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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甕中春
其一
苞谷面在簸箕里醒著
是去年秋天磨碎的太陽
母親把手探進面甕
探進一個窯洞女子二十歲的月光
指節(jié)粗礪，卻摸得那么輕
像摸我睡夢里蹙起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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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石磨還在塬上轉(zhuǎn)
上扇是天，下扇是地
磨眼里淌出糜子的魂
摻著驢蹄印、麻雀聲、三更的寒
我蹲在磨道旁數(shù)
一顆，兩顆，都是咽不下的黃土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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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漿水缸蹲在灶角
壓著一塊青石，像壓著家譜的封面
蓮花菜、芹菜、野苦苣
一層鹽，一層祖先沒說出口的話
酸，是時間忘了關(guān)門
讓魏晉的酵，唐宋的霉
都溜進來，與我這個七歲孩子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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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洋芋在窖里發(fā)芽
芽尖是白的，像奶奶藏在枕下的銀簪
她說過，土里埋的不是糧食
是年份給每家派發(fā)的命
我剝開一顆煮洋芋
熱氣撲臉——
那命，竟也有三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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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
紅毛豬在圈里哼哼
用長嘴拱槽沿，拱我一樣的細
母親舀一瓢麩皮，嘆一聲
她分不清是豬挑食
還是孩子挑命
后來我們都瘦成院門閂
秋風(fēng)一吹，就咣當(dāng)?shù)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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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
父親的碗是大海碗
苞谷面片片沉在碗底
像黃河改道后留下的灘涂
他呼嚕呼嚕喝
把灘涂喝成良田
我扒著門框看
碗里映著堂屋的燈
那燈，那時還沒接上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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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
谷子脫粒那天
連枷打在場上，打在我肋骨上
粒粒都疼，粒粒都要歸倉
母親說谷面饃饃養(yǎng)人
我不信
我只信喉嚨里那道白印子
像用瓦片在青石板上劃的記號
二十年也沒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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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木盤子擱在板柜頂
舊圍裙蒙著，像蒙一窩待孵的蛋
我踮腳掀開——
糜面饃饃，赭紅色，沉著
谷面干炕子，褐綠色，硬著
白面饃饃在最里層
白得像菩薩袖口
我伸手
母親在后頭，沒攔
她只是把圍裙重新蓋好
蓋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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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九
蕎麥開花，塬上就落了薄雪
蜜蜂鉆進去，像鉆進碎瓷的裂紋
蕎面饃饃是紫灰的
掰開有蜂窩，每個孔都住過秋風(fēng)
我愛那軟
愛那不必用力吞咽的慈悲
許多年后才知道
那是粗糧里最接近細糧的叛徒
像我，最接近母親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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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
雜面疙瘩是豆面與莜面的合謀
筷子攪不動，要用手掌壓
祖母的手掌是宣統(tǒng)二年的地契
紋路里藏著旱、澇、蝗、匪
她把疙瘩拍進鍋里
沸水翻上來，咕嘟咕嘟
像在念一篇很長的祭文
祭誰呢？
大概是那些沒活過春荒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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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一
糜面碗坨上籠蒸
炊煙直得像祖母的頂針
她坐在灶口，添一把蒿子
火苗舔著黑鍋底
舔出嘉靖年的饑、光緒年的饉
糜子耐旱，糜子認命
糜子在坡地上也能把根扎進石頭縫
我咬一口碗坨
齒間有沙
那是糜子替祖先存下的骨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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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二
飯前程序是固定的
掀鍋蓋，問吃甚
苞谷面酸片片
我便退到門檻外
從饃盤里摸一個糜面饃
饃渣簌簌落，像補丁邊磨出的線頭
飯上桌時，我已飽了
母親不罵
她只是把片片舀進自己碗里
攪一筷子辣子
辣子紅汪汪的
像她沒哭出來的那一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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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夏陽簿
其十三
漿水酸片片端上桌
青瓷碗，灰面湯
洋芋條橫陳如渡口的廢船
我拿筷子戳
戳不沉，也劃不走
酸是漿水的魂
飄在湯面，像霧鎖潼關(guān)的早晨
我七歲，已知道天下有許多關(guān)
第一關(guān)，在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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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四
攪團在鍋里咕咕叫
苞谷面，滾水，木勺順時針
母親額發(fā)濕透
像在攪一鍋夏至的泥石流
她說攪團要七十二攪
少一攪就不筋道
我數(shù)著
二十三，二十四
數(shù)到四十八就忘了
忘時看見鍋底升起一小團云
原來是自己的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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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五
干炕子在鏊上烙
不帶一滴油，它自己就是自己的油
苞谷面貼著黑鐵
嗞啦一聲，是燙傷的契約
翻面，再烙
兩面焦黃，像曬過三伏的草帽
我偷一塊揣進兜
跑過打麥場
狗跟著跑，饃香跟著跑
跑到溝邊時饃已涼
涼饃掰開，下午三點的日頭正烈
烈也烘不熱那一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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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六
咸菜碟是黑色的
腌了整年的芥菜疙瘩
切成絲，淋醋，撒一把生椒
父親夾一箸，咬半口饃
母親夾一箸，喝半口湯
我繞開辣椒絲
尋那兩三根白的
像在夜麥地里尋遺落的蕎麥
碟底總是剩一圈醬油
那是全家唯一流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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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七
油潑辣子裝在大口瓶
秦椒磨碎，芝麻佐之
滾油潑下去，嗞——
滿窯洞都是唐朝的烽煙
我躲著走
怕那嗆
更怕那紅
紅得理直氣壯
像我從未有過的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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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八
腌咸菜的石頭
是從飲驢溝背回來的
母親說它壓過三年酸
壓過祖母的咳、大姐的嫁妝
還有二姐沒讀成的師范
石頭不說話
只在壇底硌著每一片菜葉
有一年壇子裂了
石頭滾出來
我摸摸它
涼的，像窮親戚最后一次登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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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九
飯桌沉默時
能聽見瓦檐滴水
一滴，是爺爺說“民國十八年”
二滴，是奶奶說“樹皮磨的面”
三滴，是母親說“你們趕上好時候”
我埋頭扒飯
把滴水的時辰也扒進去
咽下時喉嚨會痛
痛，就不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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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
日影從門縫斜進來
在桌腿上爬了半尺
那是酉時，苞谷面已涼透
饃盤空了，咸菜碟也見底
母親開始收碗
收我的空碗
碗底臥著一片洋芋
漂在殘湯里，像上游漂來的半頁信
她沒問，倒進豬食桶
紅毛豬哼一聲
那聲，也像我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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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一
祖父說，蕎麥?zhǔn)羌鼻f稼
霜降前播種，霜降后歸倉
七十天，一秋就過完一世
他指著蕎地
說人也要這樣
不等，不問，不回頭
我那時不懂
只看見蕎麥花落后
田野像披了白頭巾
祖父走進花地
也成了蕎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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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二
豌豆和扁豆攙著長
藤繞藤，根挨根
八月打場，豆莢炸裂
蹦出的圓粒分不清你我
母親簸糧
簸箕斜一斜，豆子跳一跳
像童年那些沒講完的故事
圓頭圓腦，落進筐里
還要蹦三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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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三
扁豆面是淡綠的
和面時加一撮蓬灰
蓬灰是戈壁灘上的草籽燒的
燒成青疙瘩，泡水，沉淀
一千年也是這工序
面條切得寬寬的
下鍋像在河里放筏
筏上載著戍卒的干糧、腳戶的干糧
也載著我——端碗等飯的七歲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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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四
學(xué)堂的饃分三等
白布包擱桌面，黃布包塞抽屜
黑布包藏在襖襟里
課間，有同學(xué)掰開白面饃
麥香散開，滿屋找主
我捂著糜面饃
饃渣從指縫漏
同桌看見了，不說
他把自己那角白饃推過來
推過三八線
推過十年歉收
我至今不知該還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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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秋風(fēng)帖
其二十五
糜子低垂時
整個塬都在彎腰
不是鞠躬，是卸下
卸給碌碡，卸給連枷
卸給石磨上盤的老驢
驢眼蒙著黑布
一圈一圈，以為走了很遠
其實只圍著磨盤
像祖父圍著饑饉
轉(zhuǎn)了一生，還是在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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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六
燕麥?zhǔn)且暗?/p>
長在麥地邊，像不請自來的遠親
拔了，還長
再拔，再長
母親說這是有根的東西
根扎得深，拔也拔不盡
燕麥面是青的
咽下時喉嚨有刺
那是野性在劃界——
你不收留我，我便劃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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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七
蕎面饸饹壓出來
床子吱呀，是楊木的晚年
滾水下鍋，根根都是黑鐵絲的直
我吸溜吸溜吃
吃出南宋窯口的冰裂紋
吃出絲綢之路上渴死的駝鈴
饸饹太長
咬不斷
便一仰脖，囫圇咽下
咽下整個黃土高原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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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八
糜面饃饃冷了更硬
咬一口，牙印留在饃上
像刻碑
刻著光緒三年的旱、民國十八年的餓
還有包產(chǎn)到戶那個春
爺爺說，糜子還要種
它是窮人的膽
涼了，也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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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十九
谷面干炕子摻洋芋絲
絲絲黃白，嵌在褐綠里
像琥珀里凍住的螢火
我小口啃
啃得很慢
慢到母親以為我病了
她摸摸額頭
我只說燙
其實是炕子太粗
磨疼了上顎
疼，就不必咽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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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
秋收后，地里剩下幾棵晚谷
穗子癟癟的，低著頭
麻雀也不屑光顧
母親卻一棵棵割了
說谷面饃饃要留到臘月
臘月鬼回家
餓了一整年
總要有一口粗糧
堵住那些問饑問寒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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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一
石磨的磨齒鈍了
爹請來石匠，一錘一錘鏨
鏨下的石粉落進磨膛
和麩皮摻在一起
我說面里有沙
爹說不礙事
吞下去，胃會把它磨成鈣
后來我的胃里真有一小塊鈣
拍片子時，醫(yī)生說
這是陳年的記憶
自己化了結(jié)石，留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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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二
驢卸磨時總要打個滾
四蹄朝天，把塵土揚成霧
祖母說驢知道自己沒用處了
滾一滾，身上的鞭痕就不疼
我不信
我只信驢眼里的光
蒙了三年黑布
解開時，它不恨磨道
恨的是，以為一直在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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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三
蕎皮裝枕頭
夜夜枕著三伏花的殘骸
夢里有人唱花兒
唱蕎麥紅了、少年遠了
我翻身，蕎皮沙沙響
像在應(yīng)和
后來枕頭塌了
蕎皮撒了一炕
母親掃進簸箕
說留著，明年清明撒在地頭
蕎花會開得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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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四
貨郎來的時候
我們拿糜子換針線、換糖果
糜子一升，糖球三顆
我和妹妹分
分不均就哭
母親把自己的糖也掰開
手指沾滿糖屑
舔一舔，說是甜的
那是那年夏天唯一的糖
也是她最后一次說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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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五
臘月二十三，送灶爺
灶爺畫像貼了整年
煙熏成茶色
母親熬半碗蕎面糊
抹在灶口，說
“上天言好事，下界帶白饃”
我盼灶爺真的帶白饃回來
卻只等來一瓦缸苞谷面
缸口蒙的白布
算是應(yīng)了那句“帶白”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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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六
大年三十年夜飯
桌上終于有了白面餃子
餡是蘿卜豆腐，不見肉星
爹說，這就好，這就好
比民國十八年強
比光緒三年強
我們埋頭吃
把“強”也吃下去
吃到碗底，爹又盛半碗湯
湯里漂著煮破的餃子皮
像除夕夜撕下的舊門神
隨水飄去，明年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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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冬藏簿
其三十七
大雪封溝那天
家里斷了麩子
豬在圈里拱空槽
我在炕上數(shù)椽眼
母親把最后一捧谷面灑進豬食槽
拍拍豬頭，說
你也細，我也細
咱娘倆都養(yǎng)不肥
豬不懂，埋頭吃
雪落無聲，蓋過門檻
蓋過臘月二十三還沒貼的灶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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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八
窖里的洋芋發(fā)芽了
芽長三寸，在黑暗中轉(zhuǎn)青
母親說這是母洋芋
舍不得吃，要留種
切塊時她手抖
一刀下去，芽斷了
斷處滲出白漿
像傷了哪尊菩薩的指尖
她把塊莖埋進溫床
覆土，澆水
等清明后，塬上再綠一回
綠一回，就多一季饑荒的緩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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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十九
酸菜缸啟封那日
滿窯都是魏晉的味
不是陳，是等
白菜在鹽里等了一場雪
等來一雙凍裂的手
母親撈菜，手紅得像灶膛
她說酸菜開胃
我胃已開二十年
開成一口空缸
風(fēng)灌進去，嗚嗚響
像在問：還酸么？
我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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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
祖父最后那冬
只吃得下糜面糊糊
一碗，要熬半個時辰
熬到糜香從鍋蓋縫鉆出
滿窯飄，像招魂的幡
他喝三口，歇一陣
歇時說，糜子耐旱
我這輩子也耐旱
旱了八十三回，這回怕要澇了
澇是方言
澇，就是再也旱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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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一
送祖父那日
供桌上擺著白面供饃
饃頂點了紅
紅得像他咽氣時窗紙上的霞
陰陽說，老人家苦了一世
走時該吃口細的
我跪在草鋪上
忽然想起祖父從不吃白面
他說吃慣了糜子
胃認生
那時不懂
如今才知——他不是胃認生
是把細糧都省給了
省給了他的七歲、他的九歲
省給了供桌下那個穿補丁襖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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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二
紅毛豬臘月挨刀
殺豬匠捅進去時
豬沒哼，我哼了
母親捂住我眼
掌心有淚，分不清是誰的
那晚肉煮了一鍋
肥膘顫顫的，像豬生前抖動的脊
我一塊沒吃
不是嫌，是覺得它替誰死了
替那個嘴細的我
死在臘月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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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三
春天，洋芋種下
豬圈空了
紅毛豬的命變成了院子里的杏花肥
母親說，豬是替人還債的
還粗糧債、旱債、沒考上學(xué)的債
還完就走了
我站在空槽邊
槽底有幾粒苞谷
麻雀來啄
我轟走麻雀
又覺得自己可笑
——豬都還完了
我還守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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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四
飲驢溝的咸水干了
我提著空桶，站了一下午
溝底龜裂，紋路像祖母的掌紋
說水淺處，命深處
說井枯時，人還沒渴夠
我把桶扔下去
聽不見落底的回聲
原來空與空相遇
也會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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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五
磨坊拆了那年
我回去找石磨
磨盤做了村委會的臺階
磨眼填了水泥
踩上去，腳底沒有回聲
我蹲下，摸那扇天、那扇地
天磨薄了三寸
地磨瘦了兩分
唯獨磨膛里那撮陳年糜粉
還在
我蘸一點嘗
是1987年的秋天
那年我七歲
母親還梳著長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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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六
如今菜市賣雜糧窩頭
標(biāo)價五塊，名喚“憶苦”
我買一個，掰開
太軟，太甜
不是喉嚨里那條白印子的主人
我把它放回塑料袋
扎緊口
像母親當(dāng)年扎緊面甕
怕灰，更怕漏
怕漏掉那個不肯咽粗糧的孩子
二十年了
他還在碗邊坐著
等下一頓不是苞谷面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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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七
昨夜夢回老廚房
灶臺還是那口黑鍋
鍋里煮著苞谷面酸片片
母親舀一碗，遞過來
我接了
這次沒逃
低頭喝一口
酸，還是魏晉的酸
粗，還是黃土的粗
咽下去，喉間那道白印子
忽然不疼了
原來二十年
我逃的不是苞谷面
是那個嫌貧的自己
——他此刻正坐在門檻上
朝我笑
說，你終于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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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十八
木盤子里如今不放饃了
擱著遙控器、老花鏡、降壓藥
圍裙還在，疊成一方
壓在盤底
像壓著所有未及拆封的白
母親頭發(fā)白全那年
忽然說，其實蕎面饸饹也挺香
糜面碗坨也挺暄
洋芋煮粥，擱一把鹽
就是你外公活著的味
我聽著
窗外的雪正蓋住溝、蓋住塬
蓋住那盤廢棄的石磨
蓋不住的是灶膛里
一?；?/p>
它燒了七十年
只為等一個嘴細的孩子
在某個雪夜
說一句——
娘，這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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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題記
粗糧譜，四十八帖。
記我喉間那道二十年不肯愈合的白印子。
記母親為單調(diào)之單調(diào)，攪了一生。
記紅毛豬替我瘦過那場春荒。
記糜子在旱年依然低垂的穗。
記酸菜缸底的魏晉。
記磨道里蒙眼走了三代的老驢。
記饃盤最里層那永遠隔三差五的白。
記它白得那么吝嗇，又那么慷慨——
吝嗇到不肯讓一個孩子天天見它，
慷慨到讓那個孩子用一輩子，
在每一口細糧里，
都嘗出粗糧的恩情。
壬寅年霜降 初稿
甲辰年谷雨 改定
于隴中夜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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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這四十八首，不敢妄攀古人。
只是蹲在記憶磨道旁，聽上扇天、下扇地，
嘎吱一聲，陳年的糜粉簌簌落。
——落的不是詩，是還欠著的那碗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