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予生隴上，長于寒家。七歲前，不知白面之甘，日啖苞谷、糜、豆、莜、蕎、谷諸雜糧。母以漿水調(diào)苞谷為“酸片片”，佐以洋芋條，至今思之，喉間猶有粗糲感。大人謂予“嘴細”，譬諸家中紅毛豬，皆因挑剔而瘦干。然彼時不知母之辛酸，但恨碗中無白饃。今粗糧飽腹之歲已遠，而兒時味覺竟成刻痕。乃取唐宋詞牌四十六調(diào)，追摹陶之樸、蘇之曠、辛之野、易安之白描，雜以隴東方言、稼穡俚語，欲使黃米之澀、石磨之音，盡入宮商。非敢言詩，聊存鴻爪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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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食事（十二首）
【浣溪沙】·苞谷酸片片
仿李清照白描體
漿水半瓢和淚煮，洋芋切條如指粗。灶膛煙火映慈母。
七歲不知鹽米貴，但嫌粗糲咽難輸。至今怕見舊時盂。
注：末句化元稹“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之質(zhì)實，移慈母于碗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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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木盤饃饃
仿辛棄疾鄉(xiāng)村體
舊圍裙遮木漆盤，掀開先是糜面干。
隔三差五白饃至，如見云開月半彎。
偷攥袖，怯藏襻。學堂角落避人餐。
路遙筆下黃黑序，七十年來未忍刪。
注：結句用《平凡的世界》典，以詞論世，得稼軒“稻花說豐年”而暗藏悲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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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子】·嘴細
仿陶淵明淡語體
阿母常嗔我，同豬一樣挑。
紅毛瘦干日嗷嗷。
蛔藥喂空瓦罐、不長膘。
石磨盤間轉，粗糠籮底淘。
喉間刻下萬條刀。
縱使年深月久、未能消。
注：“喉間刻刀”取“豪華落盡見真淳”意，以鈍痛為真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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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飯前問
仿晏幾道深婉體
躡足廚前探午膳。
“今日何餐”？又是酸片片。
箸落碗中聲咽咽，心頭希望成冰霰。
猶記木盤遮舊苫。
白面饃饃，隔夜藏衾簟。
童夢與饃同瘦減，醒時灶角余煙淡。
注：結二句暗用小山“夢魂慣得無拘檢”之虛實相生，饃夢互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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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查子】·蕎面排位
仿韋莊疏朗體
蕎麥花開雪，磨出面如霜。
糜面次之甘，谷面終難嘗。
人笑我擇食，我自排班行。
不是厭糟糠，喉有前朝創(chuàng)。
注：結句陡轉，得韋莊“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之表面放達、內(nèi)里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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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飲驢河
仿范成大田園體
咸泉已斷，空說當年旱。
飲罷驢兒回身轉，蹄印淺深都滿。
河名猶喚高圈，村中人飲水處。
我亦此溪水長，腹中粗糲成川。
注：結句以水喻糧，以川喻腹，效石湖“童孫未解供耕織”之不露筋骨而情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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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糜面碗坨
仿李白蒼茫體
蒸籠揭，黃云一握團團切。
團團切，阿爺粗手，阿娘心結。
十年隔省重尋物，灶神猶識當年月。
當年月，照他瘦頰，照吾饑睫。
注：末二句得“西風殘照”之余韻，移家國之慨于碗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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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炕灰
仿李清照輕巧體
常記炕頭圍話，茶沸粗瓷盞下。
今歲沒柴燒，拆盡土坯泥瓦。
休訝，休訝，我亦城中賃舍。
注：以尋常語寫巨變，得易安“知否”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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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石磨
仿李煜沉哀體
磨盤相對無言，轉年年。
磨下粗黃流出、是三餐。
推不動，時空洞，復誰憐？
剩此齒痕深陷、月如環(huán)。
注：磨齒擬人，得后主“無言獨上西樓”之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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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桑子】·腌菜甕
仿朱彝尊清空體
紅陶大腹藏秋色，椒粒青青，椒粒青青。
壓石如磐，封住一壇星。
開時已是年關近，脆響泠泠，脆響泠泠。
阿母嘗言：日子怕重罌。
注：結句由物及理，效竹垞“共乘青舫度秦淮”之空際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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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油潑辣子
仿溫庭筠秾麗體
朱泥盞底紅霞聚，浮光欲濺兒時箸。
只敢嗅香濃，怕它燒喉嚨。
而今蜀地客，遍嗜辛如蜜。
忽憶那年冬，娘藏椒入甕。
注：以濃筆寫辣，而落腳于慈母藏椒，得飛卿“鬢云欲度”之秾中見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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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搗練子】·紡車夜
仿敦煌曲子詞體
星一粒，月如弓，娘紡棉時我剝蔥。
指上谷皮撕不盡，蛩聲并入紡車風。
注：純用白描，得民間詞質(zhì)直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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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物語（十首）
【定風波】·紅毛豬
仿蘇軾曠達體
莫道紅毛瘦似柴，同吾共得一胎胎。
蛔藥苦湯都灌遍，仍欠，二兩好身材。
忽報年關刀斧近，猛醒，槽頭拱雪似癡孩。
幸有蓬心粗似甕，能忍，蓬間一世不須哀。
注：通篇以豬喻己，效東坡“莫聽穿林打葉聲”之逆境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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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仙】·谷面干炕子
仿楊慎滄桑體
洋芋和成泥與面，貼鍋炕出焦斑。
當年棄物?？毡P。
饑時能果腹，飽后厭如冤。
四十年來重品味，齒間澀苦難言。
才知此味是家山。
回甘何處覓，灶冷母衰年。
注：末二句得“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之歷史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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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漿水
仿蔣捷聽雨體
少年嘗此喉如割，碗底愁云闊。
壯年漂泊過秦州，偶對街頭酸味、卻凝眸。
而今甕啟封泥舊，忽覺香侵袖。
隴山渭水幾時休？化作此湯日夜、向腸流。
注：三疊結構，效竹山“少年聽雨歌樓上”之人生三段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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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高圈河
仿元好問論詩體
咸水河干四十冬，阿娘故里剩蒿蓬。
當時嫁路穿溝過，馱著糜饃換米翁。
山影瘦，土窯空。歸來唯有鬢邊風。
童孫不識高圈字，卻指殘碑問雁蹤。
注：末二句效遺山“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之今昔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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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男主內(nèi)
仿辛棄疾諧趣體
搟杖能當劍舞，圍裙權作征袍。
隴東漢子掌廚刀，削出月圓云薄。
笑我兒時挑食，憐他半世辛勞。
鐵鍋敲響是軍號，戰(zhàn)罷油星滿灶。
注：以稼軒“醉里挑燈看劍”之雄筆，寫煮飯之細事，得幽默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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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尕姐
仿晏殊惆悵體
繭手拈針，炊煙上鬢，七年嫁路馱星軫。
當時搶我碗中饃，笑言弟瘦因饞甚。
昨夜窗虛，今秋信紊，白幡忽卷西山坌。
翻箱覓得舊圍裙，補丁猶帶牙痕印。
注：末句以小見大，效晏同叔“無可奈何花落去”之蘊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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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xiāng)子】·黑窯洞
仿黃庭堅瘦硬體
鑿土為房，煤油燈下補衣娘。
灶黑如鍋門作蓋，無奈，糠秕也能填海代。
注：十七字盡寫寒窯，得山谷“斷弦掛壁”之簡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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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蘭州牛肉面
仿李煜故國體
清湯映青蔥，一箸春風。
當年父執(zhí)走西東，手扯晨光三萬丈，煮進鍋中。
客里忽相逢，霧眼朦朧。
少年滋味已成空，唯有這團筋骨在，熱淚如濃。
注：以面喻人，以湯喻淚，得后主“一江春水”之無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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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跟著娃娃做飯的女人
仿蘇軾悼亡體
二十年前別故墟，別翁姑，別田廬。
城里高樓、灶小不容鋤。
唯有孫兒呼飯熟，剝蔥白，煮魚腴。
忽聞鄰媳議歸歟，整空櫥，理殘書。
老父相迎、白發(fā)各疏疏。
舊日圍裙留廚角，娘來否，淚如珠。
注：效東坡記夢之法，虛實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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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香子】·飲驢溝斷流
仿秦觀婉約體
溝底沙明，溝畔蒿青。
有遺槽、半沒荒荊。
當年飲處，驢喚兒應。
漸鈴兒遠，蹄兒杳，影兒瞑。
故水無憑，故土難營。
剩風來、空數(shù)溝名。
阿爺猶記，馱水曾經(jīng)。
在月將沉，天未曉，路才醒。
注：三疊字效少游“鶯兒燕子”之柔婉，寫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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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懷人（十二首）
【滿江紅】·母手
仿岳飛壯懷體
怒指灶膛，當年此、十指皴裂。
和面際、繭花飛落，灶王驚噎。
一把糠秕調(diào)日月，半鍋漿水熬冰雪。
最憐她、燙起掌中泡，挑燈撥。
飼雛燕，甘如齧。
供書卷，心甘折。
剩滿襟油漬，洗成霜纈。
今握母掌溫如玉，掌紋猶是山河缺。
勸加餐、反哺待何時？鴉聲切。
注：以武穆之雄健，寫慈母之皴手，悲壯轉為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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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調(diào)歌頭】·父茶
仿蘇軾中秋體
炕拆茶煙斷，瓦灶冷多年。
當時粗梗熬雪，澀里帶微甘。
一盞黎明催耤，半碗黃昏解倦，大葉大如錢。
父啜最后滴，燙舌復吞還。
客南粵，煮龍井，品名泉。
遍嘗天下清味，不及舊時煎。
縱有紫砂玉斗，難覓泥爐土罐，水是故鄉(xiāng)咸。
捧盞對空炕，茶霧濕闌干。
注：結句效東坡“千里共嬋娟”之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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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嬌】·石磨遺齒
仿蘇軾赤壁體
磨盤頹矣，問何人、鑿此滿輪霜月？
齒缺如翁張口笑，笑我生涯粗糲。
五谷分魂，千鈞碾骨，碎作蒼茫雪。
驢蹄聲遠，空廊惟有風咽。
遙想阿母當年，推星轉斗，旋出黃云屑。
一箸酸湯和淚咽，忘了米珠價別。
今我重來，磨臍生蘚，欲語聲先噎。
村墟新拆，磨基填作高速。
注：通篇以磨擬人，效大江東去之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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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上學饃袋
仿賀鑄凌波體
粗布書包斜挎路，盛滿糜、和蕎股。
校角偷吞咽不語。
黃饃示眾，白饃昂首，黑者鉆桌肚。
忽傳減負今朝普，兒孫食盒盡珍脯。
剩我當年布袋腐。
蟲嚙一半，風撕一半，掛在斜陽樹。
注：末三句效方回“一川煙草”之鋪陳，而寄慨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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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鈴】·接駕
仿柳永離別體
寒蟬時節(jié)，有村頭站、瘦影如楔。
泥鞋未解先問：吾兒路上，風掀衣揭？
卸下行囊撣土，忽雙手僵結。
顫巍巍、掏出油包，尚有余溫是饃屑。
多情自古傷離缺，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
今宵飯罷何處？摩托疾、站臺燈滅。
此去經(jīng)年，應是空巢、獨守殘月。
便縱有、千種叮嚀，更與何人曰？
注：全篇脫胎柳詞“寒蟬凄切”之結構，移情于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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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寄錢
仿歐陽修深婉體
每月叮嚀如課賦：“莫省零錢，飯要加餐補”。
娘摁指痕紅似蠱，爹名簽在折兒副。
城里樓高迷舊路，匯款單前，屢寫村名誤。
劃去重填“高圈處”，郵差不識先人墓。
注：末二句效六一居士“庭院深深”之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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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子】·拾麥穗
仿辛棄疾軍旅體
烈日磨鐮霍霍，南風催穗沉沉。
阿母腰彎如滿月，我拾遺珠壟畝陰。
刺芒鉆掌心。
半簍兌來西瓜，一刀分作三份。
弟搶紅心涎欲滴，姐讓邊皮澀且辛。
蟬聲直到今。
注：以沙場之筆寫田壟，得稼軒“馬作的盧”之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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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幕遮】·燎原
仿范仲淹邊塞體
接云天，連隴樹。
山火如龍，夜卷荒原去。
阿舅荷鋤沖最處，汗與塵污，染作黑灰譜。
隔年回，驚凝佇。
焦土新芽，綠到墳頭路。
始信野燒燒不盡，根在深泥，歲歲春風度。
注：效希文“碧云天”之開闊，寄生死輪回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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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歲】·尕姐周年
仿秦觀遺韻
紙灰飛緩，三月春猶短。
杏花白，青衫單。
去年此日別，棺薄如書卷。
今來奠，一抔土是千山遠。
舊照煤燈畔，正補兒時襻。
針線在，人如霰。
灶冷粥還熱，恍聽推門喚。
風吹紙，蝶飛忽向高圈岸。
注：結句宕開，效少游“飛紅萬點”之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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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尕姐夫
仿蘇軾孤鴻體
此后誰呼飯？
自卿歸、高圈河畔，灶寒煙斷。
五十年來肩并慣，頓作孤鴻失伴。
對空椅、添羹還滿。
昨夜分明還共語，問明朝、糜面酸還是、蕎面軟？
驚坐起，月如線。
當年入贅貧何怨？
只荊釵、青絲挽就，窖中炊晚。
今我掌勺猶似汝，嘗遍咸酸半碗。
總差那、三分溫軟。
忽憶卿臨終語咽：“柜中層、藏有新麥面，留與婿、做湯飯。”
注：全篇代姐夫立言，效東坡“乳燕飛華屋”之幽獨，而悲在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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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聲慢】·尋磨
仿李清照秋情體
尋尋覓覓，轉轉推推，村村社社拆拆。
石磨傾頹時節(jié)，最難將息。
三斤廢鐵論價，怎敵他、收販吆急？
守者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目水泥堆積，今憔悴、空巢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槐花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拆字了得！
注：全篇效易安“尋尋覓覓”之疊字法，賦新意于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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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入松】·歸葬
仿吳文英綿麗體
阿娘昨夜夢兒歸，猶是舊時衣。
七年深圳高廈，不及家山一坯肥。
聽得鄉(xiāng)音漸改，逢人只問寒梅。
梅花開在祖墳西，歲歲望鵑啼。
今攜骨殖還鄉(xiāng)社，風入松、松也低垂。
從此高圈河畔，炊煙即是慈帷。
注：效夢窗“聽風聽雨”之迷離，寫歸葬之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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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歸去（十二首）
【八聲甘州】·上墳
仿柳永秋士體
對連山暮雪覆塋園，風卷紙灰稠。
想爺娘此際，泉臺應亦，備辦年饈。
糜面饃饃蒸軟，酸片片浮甌。
箸置空墳側，煙起云收。
不忍輕言歸去，恐回頭又是，水泥層樓。
嘆他鄉(xiāng)雖好，不是舊時丘。
待清明、攜兒認祖，指荒溝、此即飲驢洲。
風嗚咽、似驢鈴遠，蹄印空留。
注：效耆卿“對瀟瀟暮雨”之蒼茫，移孝思于荒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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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潮】·隴東
仿柳永繁華體
隴東形勝，三秦鎖鑰，千秋烽火曾賒。
溝壑鑿塬，窯燈綴夜，星垂十萬人家。
驢背馱朝霞，石磨碾殘月，煙樹平沙。
社鼓咚咚，糜香飄處是生涯。
重來不見桑麻。
有油井架鐵，風葉旋槎。
青壯走南，翁媼守北，荒田自放羊娃。
剩老樹昏鴉。
唯有黃河水，不改喧嘩。
忍聽灘聲，夜夜淘盡舊泥沙。
注：以繁華筆法寫凋敝，得耆卿“三秋桂子”之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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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園春】·土豆
仿陸游孤鶴體
洋芋花開，白瓣紫芯，寂寞隴頭。
正鋤開壟月，汗濡春袖；刨翻秋土，圓夢新收。
窖貯寒霜，筐盛星斗，一季辛勞甕底囚。
饑年物，佐酸漿片片，養(yǎng)活全州。
而今宴列珍饈，笑當日尋常不上流。
憶偷埋灶火，灰中覓寶；爭嚼半熟，燙舌還抽。
四十年來，重嘗此味，忽覺甘糯勝腴油。
沉默物，把人間至味，藏在根瘤。
注：效放翁“孤鶴歸飛”之深沉，為洋芋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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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樂】·磨坊
仿辛棄疾京口體
千古磨坊，英雄無覓、孫二娘處。
（注：村中磨坊昔由孫二娘掌，今已遷居縣城。）
石臼沉沙，磨臍生蘚，驢徑?jīng)]荒黍。
尋常巷陌，人道驢倌、曾系五花官渡。
想當年、蹄聲如鐵，磨盤吐月如虎。
卌年一夢，機聲驚破，輸與電光雷斧。
老嫗猶能，開機磨面，按鍵調(diào)粗細。
可堪回首，灶王祠下，一片社鴉社鼓。
憑誰問：粗糧細面，尚能飽否？
注：全篇效稼軒“千古江山”之懷古結構，寫磨坊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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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慢】·麥客
仿姜夔黍離體
鐮月磨殘，背弓星散，解鞍暫駐秦川。
過千村如刈，盡麥浪連天。
自收種、機聲碾夢，鐮刀懸壁，銹蝕流年。
剩溝頭、老杏猶記，曾掛茶罐。
忽聞子侄，赴新疆、采棉荒田。
縱重價招工，百金日結，不是從前。
麥客一詞，翻檢詞典注：“已刪”。
問舊日鐮痕，今存第幾根弦？
注：效白石“自胡馬窺江”之今昔，為行將消失的職業(yè)作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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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臺】·移民
仿王沂孫詠物體
山拆成墟，溝填作路，故園冊上名除。
紅戳蓋時，阿娘哭倒村衢。
百年窯洞推機鏟，剩殘磚、標記新居。
最堪憐、守屋黃狗，繞柱嗚呼。
城中樓廈連云起，有玻璃映日，地暖如爐。
只是阿娘，夜夜夢繞溝蕪。
電梯不識糠秕語，誤幾回、步數(shù)重逾。
忽逢人、操似鄉(xiāng)音，急問：“飲驢溝還有無？”
注：效碧山“淺萼分妍”之隱秀，寫移民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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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春夜月】·聞鄰女遠嫁
仿黃孝邁清麗體
近清明，隴頭新麥如針。
記得共采春芽，沾兩袖露痕。
忽報嫁車將發(fā)，向海隅千里，霧鎖煙深。
剩阿娘獨坐，翻她舊襪，線腳重溫。
鄰翁告我，婿家豪富，樓瞰江潯。
只是方言，從此后、無人能與，對答鄉(xiāng)音。
南國雖好，怕夜深、夢返窯門。
喚阿母，醒時唯枕濕，手機相冊，笑靨如春。
注：效雪舟“夜來幾度”之空靈，寫文化斷根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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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遲】·臘月
仿元好問清壯體
臘天農(nóng)事少，阿爺掃院，阿娘蒸棗。
糜面饃饃，嵌顆赤珠如寶。
灶火噓兒莫喊，待掀蓋、云開霧杳。
偷揭早，指頭燙起，噙淚憨笑。
而今棗樹猶存，但灶冷多年，銹封釜鏊。
超市饃饃，袋印“精工制造”。
一樣甘甜松軟，總不及、娘蒸柴灶。
年味薄，剩此舊符斜照。
注：效遺山“老樹遺臺”之清剛，寄年味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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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香】·打場
仿王安石金陵體
登高縱目，正秋曬場平，連枷聲肅。
十里黃云鋪就，石磙馳逐。
驢蒙眼罩團團轉，繞圓心、不知圈復。
谷皮飛雪，童嬉其中，汗和塵馥。
嘆此景、而今畫幅。
漸打麥機昂，枷棄墻角。
孫問爺爺：“此物名何難讀?！?/p>
爺言“昔打場時物，喚連枷、爾當知足。”
孫孫點首，卻輸機鍵，切瓜速速。
注：效半山“登臨送目”之格局，嘆農(nóng)耕文明之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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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炕圍畫
仿秦觀婉約體
青磚炕沿，油彩繪就，山水人物花叢。
王祥臥冰，郭巨埋兒容。
祖母指圖說孝，聲娓娓、伴我寒冬。
灶油燈，影搖壁上，仙鶴舞青松。
匆匆，四十載，炕坍畫圮，泥碎塵封。
剩殘片些些，阿母收籠。
孫問“此何物也”？手機攝、百度搜窮。
屏光里，兒時仙鶴，猶在白云峰。
注：效少游“山抹微云”之淡雅，為行將消失的民間藝術立此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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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魚兒】·童伴
仿元好問雁丘體
問人間、故園何物，能教心系如許？
當年共搶糜饃碎，分食矮墻陰處。
爭紙羽，戲溪渚，驢背馱斜暮。
指約為侶，誓同買青山，毗鄰結舍，世世種糜黍。
重來際，君已深圳久寓，我亦江南羈旅。
舊墻拆作停車場，剩我立風無語。
君信語：“房貸重、歸期總被加班阻?！?/p>
手機忽舉，對屏喚兒時：“墻陰分食，可記那時雨？”
注：全篇效雁丘之癡情，移于鄉(xiāng)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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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犯】·夜聞驢嘶
仿吳文英虛渺體
夜半忽驢鳴，疑是故溝，飲月之聲。
披衣起坐，知城市、哪得驢鳴？
應是夢、童年驢廄，老驢病臥殘更。
憶它馱水馱糧，馱麥客、歲歲南征。
雙目溫柔，如藏前世，未語先瑩。
忽然昂首嘶裂，驚落滿天霜星。
此聲絕矣，廿年矣、不聞此聲。
卻分明、又在耳畔，風沙沙打窗欞。
注：效夢窗“殘寒正欺病酒”之迷離，為農(nóng)耕文明之生靈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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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右詞四十六調(diào)，皆以隴東雜糧為骨，慈母油漬為韻，童時木盤為節(jié)，石磨驢鈴為聲。非敢追躡古人，然陶之樸、蘇之曠、辛之野、李之哀、易安之白描、遺山之清壯，皆我灶膛柴火，各取一瓢。昔人論詩，謂“豪華落盡見真淳”，予今四十六歲，嚼得半生粗糲，始知當年喉間刀痕，原是慈母和面之水、家山釀雪之鹽。愿此粗音，能入隴東父老耳；愿此鄙句，能留將絕之農(nóng)耕一脈。
丙午春分 定西游子 熏沐敬呈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