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載車?yán)?/font>
楊盛龍
乙巳年歲尾，朋友從吉首發(fā)送微信短信說，隨著保靖涂乍公路大橋通車，湘西自治州最后的涂乍載汽車人工渡船“魔力卡特號”拉拉渡春節(jié)期間就要關(guān)閉，邀我一同去觀賞最后的人力載車?yán)伞?/font>
我謝絕了朋友邀約，類似的人力載車?yán)?，我走過好幾處，大都是20世紀(jì)60年代修建，之后因為新建公路橋而停止使用的最后的人力載車?yán)?，汽車上船過渡下船登岸的畫面永久儲存在我腦海。
第一次見識人力載車?yán)?，是年少的我?jīng)歷從湖南龍山跨省到湖北來鳳縣城的遠(yuǎn)足。1965年我上初二的國慶節(jié)假期加周末調(diào)休，有三天假期，幾個同學(xué)相邀去逛龍山縣城。我們紅巖溪中學(xué)離縣城50公里，我們擬了個簡單計劃，幾個人走小路抄近道步行35公里到達(dá)龍山縣城，往返各一天，可在縣城玩一天。我們湖南龍山縣城距湖北來鳳縣城7公里，來鳳縣城旁一條酉水河為湘鄂省界，來鳳縣城就依傍在河北岸邊。我們幾個同學(xué)到龍山縣城逛了幾處街市，中午去來鳳縣城。從官渡口乘坐拉拉渡，那是一個人力拉船擺渡的汽車和行人混渡的渡船。寬大的車船上可停放七八輛汽車，行人站在汽車旁邊一同過渡。一根粗鋼繩橫拉兩岸，船工手持一根一米長的雜木棒，木棒頂端開有卡口，卡在鋼繩上，船工把定木棒，悠悠然移動步子，拉動車船緩緩移向?qū)Π?。我第一次乘坐這種拉拉渡，快到對岸時，緊盯著岸邊，產(chǎn)生錯覺，覺得我們沒動，碼頭在向我們移動。我們幾個同學(xué)到來鳳縣城走了個來回，很興奮，我們年紀(jì)不大，邁步就出省了。到了外省一趟，以什么做個紀(jì)念呢？想了想，進(jìn)樹林，每個人各對著一棵小樹“嗞嗞”，認(rèn)養(yǎng)一棵小樹，算是留念吧。之后跟人講起，頗有點走州過縣的豪邁勁兒，一直到二十多歲沒出了縣境，卻出過省。
第二次見識一個很有特色的古渡口，是我到塔泥胡擦耳巖聽到人馬過渡、鑿巖壁修路的故事。那年我修筑鐵爐坡到天門山公路，到塔泥胡買菜，觀覽擦耳巖，聽當(dāng)?shù)厝酥v的那個故事，感動多少年。龍山縣城到永順縣城的步行官道經(jīng)過擦耳巖，那一條絕壁上的小路，行人緊貼石壁而過，耳朵會被石壁擦著。從永順縣城到龍山縣城1958年才通公路，那之前沒有汽車，人們長途肩挑背負(fù)，偶爾才會見到騎馬的人。龍山富豪張廷輝騎馬去永順談一筆生意，要過擦耳巖渡口，船老板雁過拔毛，尖刻地說：“這里，渡人不渡馬，渡馬不渡人?！睆埻⑤x沒能過渡，生意沒能談，憋著勁要讓那個黑心船老板吃不成擺渡那碗飯，于是招募民工墾鑿擦耳巖絕壁，勞動報酬是“一升巖砂一升錢”。巖工以繩索系籮筐，人在籮筐里，蕩在懸?guī)r上，使錘鑿巖，籮筐里接到一部分巖砂，更多的巖砂掉落懸?guī)r下。費了許多人力財力，張廷輝幾乎耗盡家產(chǎn)，還有一小段沒有打通。鑿墾絕壁修筑通縣大道的善舉感動了上蒼，一個響雷劈開那一段懸?guī)r，開通了絕壁路段。后人后來從懸?guī)r絕壁修建的公路上俯瞰渡口綠瑩瑩深潭，被前人劈山開路的壯舉深深感動。
第三次過載車?yán)桑俏业娜松淖兠\走長途的出遠(yuǎn)門。我于1977年恢復(fù)高考那年考上吉首大學(xué)，翌年初春接到錄取通知上學(xué)，為了節(jié)省從龍山到吉首兩塊七角錢的車費，請?zhí)眯謳兔φ业揭晃婚_卡車運貨到吉首的司機(jī)，搭他的車去吉首，在里耶酉水渡口排隊等車船費了一些時間。排隊時聽了一個故事，才到上船時間。山鄉(xiāng)等船過渡是需要耐心的，說喊慢性子的人老是喊不動，打比方說:就像喊渡船佬。就有那種情況，娶親的隊伍等渡船，抬著轎子以及許多嫁奩，排隊過渡，先是喊渡船佬，因為天剛亮乘船過河的人少，他慢吞吞起床，悠悠然開船，人們等得很不耐煩，結(jié)婚拜堂是掐定時辰的，如果耽誤了時間，不是很令人焦心的嗎！我搭乘的卡車過了渡，穿過保靖縣、花垣縣，車行到矮寨坡，天黑了下來，經(jīng)過懸?guī)r上的中國第一座立交橋，又經(jīng)過“8”字形拐角，過窄逼處與對向而來的司機(jī)因為錯車打遠(yuǎn)光燈不當(dāng)而爭吵了一陣，到吉首城已經(jīng)很晚了，只有在武陵山飯店住下。第二天上午，我用一根木棍挑著鋪蓋卷和小箱子徒步五里多路，到學(xué)校報到。回想路途一整天，中餐兩人吃，我買單；晚上吃晚餐和住店又花了錢，核算下來，搭便車還是省下四角錢，對于那時候處于極度貧困的我家來說，省一點也是好的。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年基本上一直待在本村寨，直到25歲才坐上汽車，才首次跨出縣境（十幾歲時到湖南龍山縣城酉水對岸湖北來鳳縣城走了走，實際上不能算出縣）。多年后常?；貞浧鹉悄晟洗髮W(xué)路途排隊等候過車船拉拉渡的耐心和花錢住店的窘迫。
第四次過載車?yán)?，我是長途跋涉的主演。1978年暑假，我搭乘本家四叔駕駛的卡車走了一趟長沙。四叔開車到株洲一家工廠去拉水輪泵，空出的一天，我將長沙的橘子洲頭、新火車站、岳麓山匆忙游覽了一遍，第一次到大城市啊，心里的滿足感無與倫比。在湘江邊，我向人打聽哪里有渡船，我操的四川話“渡船”（湘西人操四川話而不是湘方言）他們長沙人聽不懂，他們長沙口音是doujuan。返程路途，在寧鄉(xiāng)的一個小鎮(zhèn)買了一頭豬，比我們家那邊便宜不少。在常德過沅江渡口，那水面多么寬闊，浪頭好大。汽車排隊過渡等候了兩個多小時，那也是最后的載車輪渡，幾年后建起大橋取代了渡口。買回了豬，我家將那豬養(yǎng)了半年，做了年豬，全家歡樂過年。
以前經(jīng)濟(jì)發(fā)展緩慢，財力有限，每修建一座跨河汽車橋相當(dāng)費勁，比如龍山來鳳跨酉水跨徑146米的公路橋團(tuán)結(jié)橋，就是兩縣協(xié)同合力，歷經(jīng)三年建成。我所經(jīng)過的幾個汽車渡口以及其他一些汽車渡口陸續(xù)修建了跨河大橋，載車?yán)赏＿\，成為逝去的歷史。涂乍載車?yán)赏瓿闪藲v史使命，一些偏僻地區(qū)的行人過河拉拉渡還保留著。
吉首的朋友就近邀幾個伴，駕車去保靖游覽新近通車的涂乍河公路大橋，開車過渡體驗涂乍渡口載車?yán)?，給我發(fā)送文字、照片和視頻，講述湘西州最后的載車?yán)蛇\營情況。涂乍河公路大橋通車，涂乍渡口載車?yán)伞昂侥浮睂⒂诒缒暾鲁跏銜r停運。馬上就到春節(jié)假期，人們從四面八方趕到涂乍渡口，觀賞最后的載車?yán)伞４善嚺牌痖L隊，汽車一輛接一輛開上船，體驗最后的乘船過渡，人們拍照片拍攝視頻，見證歷史，傳達(dá)即將逝去的畫面。從河岸懸崖看下去，那載車渡船長長的船身橫臥在涂乍河綠波上，果真如人們比喻的像一艘航母，汽車開上船排起隊，像航母甲板上停著的飛機(jī)排隊，場面雖然小許多，還是很壯觀。公路大橋已經(jīng)通車，以前搭載輪渡過河，排長隊等候，開車上船，看船工把著木棒卡口，一步一步悠悠然前行或者后退，將過河時間扒拉得綿綿長長，現(xiàn)在大橋通車，哧溜一下就飛馳到對岸，速度快了幾十倍，提高了經(jīng)濟(jì)效益。涂乍村有村民說：這提高經(jīng)濟(jì)效益對于當(dāng)?shù)貎r值不是很大，以前放牛過河，只需要一人守住渡口即可，大橋接通以后就不是這樣了。不管什么事情，首先和最后總是有看點，這最后的載車?yán)稍诒缒甏汗?jié)期間搶鏡閃亮。
楊盛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文藝報、人民日報、文學(xué)報、《散文》《美文》《讀者》等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兩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記憶》《二酉散簡》《心心相依》及小說、評論集等二十多種，被《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史》等十多種文學(xué)史著專節(jié)專題評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