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骨髓里的印跡
鐵三師 張仕華
當石門吱呀,叩開記憶的鎖芯,
思念便如峽江的霧,瞬間漲滿溝壑。
是U盤讀取的舊幀?
不,是巖隙里,壓抑了半生的泉,
裹挾著斷齒的犁鏵,磨亮的石階,奔涌而出,撞向此刻的岸。
歲月是風,是水,
一遍遍淘洗巖壁的刻痕。
卻淘不盡,那鑿進骨縫的印記——
是云陽坡坎上,母親背簍壓彎的喘息,
是父親煙斗,燙在黃昏門檻的星點。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可那煙斗的余溫,
仿佛還在歲月里隱隱發(fā)燙,縈繞不散。
是羊腸小道,蛇行于陡峭的綠,將“石門”二字,
用青苔和汗,烙進每塊椎骨的年輪里,深過四十二道鉆芯的探詢。
卸下開山的釬,松開架橋的索,
一身風塵,沾著四十二年天南地北的霜雪與沙礫。
路,在身后蜿蜒盤旋,縱橫交錯,
像大地愈合的傷口,也像新織的網(wǎng),網(wǎng)住我漂泊的證詞。
可我的腳,為何更沉?
每一步,都踩在舊日影像的斷層。
昨日,春寒料峭,我撥開荒徑的荊棘,
跪向那兩方被野草半掩的碑石。
冰冷的石,是父母沉默的額頭。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這冰冷的碑石,
卻隔不斷我對他無盡的思念與愧疚。
我的手,馴服過群山,馴服過激流,
此刻卻馴服不了一捧土的顫抖,
為你們培上新泥,掛一串素白的飄紙。
香燭點燃,青煙裊裊,
是你們未盡的叮嚀,
還是我哽在喉頭,燒了四十二年的愧語?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
每一刻的愧疚都如香燭的火苗,灼燒著我的心。
紙錢翻飛如蝶,灰燼落在新修的水泥路邊,
像未及愈合的疤,燙著歸途。
阿爸阿媽,這雙鑿穿無數(shù)山嶺,磨平了四十二載日月的手,
此刻竟修不好,通往你們世界的,哪怕一寸土路!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我多想用這雙手,
再為您做點什么,可一切都已經(jīng)太晚。
只有風,卷著鞭炮的碎屑,在空谷里回旋,
像你們當年喚我乳名,又被山壁撞散的回音。
哦,這刻骨的印記,是血脈在巖層里蜿蜒的礦脈,
是四十二載星霜,鍛打進筋骨的路基。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可他的血脈,
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為我永遠的印記。
無論逢山,遇水,鑿通多少隧道,架起多少橋梁,
最終都指向這方云霧深處,你們長眠的丘陵,
那才是我用一生汗水,真正要抵達的終點站臺。
是筑路人卸甲歸來的碑,每一塊基石下,
都壓著一聲風化的:我回來了!
父親離去的五十二載,我?guī)е簧墓适職w來,
只愿能在您的碑前,靜靜訴說。
而骨髓深處,故鄉(xiāng)的山水與你們的容顏,
正以比退休證更沉的永恒硬度,硌著我,提醒我,
此身,曾是鑿,終是碑。
2026年2月11日深夜
百度圖片 在此致謝
主編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