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小楓
醫(yī)院走廊,永遠飄著揮之不去冰冷又嗆人的消毒味。母親住院那些日子,我守在病床邊,一邊手忙腳亂地忙著照顧母親,一邊處理著幾個單位的事。身心疲憊和煩躁,壓得我喘不過氣。
鄰床住著一位女人,年紀五十出頭,眉眼間帶著樸實干練。了解她的契機,是剛入住第一個深夜。病房燈光昏昏暗暗,母親低聲說要起夜,我慌忙拿起小便器,笨手笨腳地往母親腰下塞。因動作生疏,折騰了半天,不僅沒弄好,還差點讓母親受了冬涼。我急得鼻尖發(fā)酸,額頭上直冒汗。就在這時,鄰床女人掀開被子下床,聲音輕輕卻讓人安心地說:“你這樣弄不行,我來幫你?!?/span>
她熟練地把小便器墊好,又細心幫我母親掖好被角,動作輕柔、麻利。那一晚,我母親起夜三次,她每次都聞聲起來幫我,還手把手教我技巧。她說:“你得先把老人的腰輕輕托起一點,再把便盆塞進去,不然她硌得慌,而且容易弄臟床單?!彼纸涛以趺从脺厮畮屠先瞬辽恚趺磽Q床單才不會驚動熟睡的病人。細碎的叮囑,像冬日里一縷暖陽,一點點焐熱了我焦躁的心。一來二去,我和她漸漸熟絡起來,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她叫彩青,家就住醫(yī)院附近,今年53歲,得了闌尾炎,手術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她的眼角皺紋里藏著歲月風霜,可說起家事時,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她母親93歲高齡,80歲那年中風后就臥床不起。這十三年來的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人貼身照料。
她母親牙齒掉得差不多了,彩青便每天清晨雷打不動地蒸紅棗煮雞蛋,一勺一勺喂給母親吃。母親不愛吃蔬菜,彩青就變著法子,把香菇、青菜和肉末剁碎,加一點淀粉捏成一個個小巧的菜球蒸熟,保證老人每天的營養(yǎng)。說起這些,她指尖輕輕摩挲衣角,眼里沒有一絲抱怨,只有淡淡的溫柔。
從前彩青上班,家離廠子有五里多路。中午一個小時用膳,別人都在食堂慢悠悠吃飯,她卻騎著半舊的電瓶車,火急火燎往家趕,無論風雨寒暑。半小時鄉(xiāng)間土路顧不上喘口氣,回家先沖進母親房間,給母親喂飯、換紙尿褲、擦洗身體。一切收拾妥當,自己簡單劃口飯,來不及洗碗,又火急火燎往廠里趕。前年終于到了退休年紀,才從質檢崗位上離職回家,專職照顧母親。
彩青說照顧病人是辛苦的,但也習以為常了。讓人揪心的是,她母親性格強勢又古怪。彩青是同村招親,母親總看不起女婿,說女婿不是自己挑中的。女婿燉的雞湯,她寧愿餓著不喝,也不吃女婿燒的菜。有時彩青實在抽不開身,女婿把飯菜燒好端到房門口,再麻煩隔壁鄰居幫忙送進去,母親才勉強吃一點。說起這些時,彩青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卻沒說一句母親的不是。
這次彩青住院,丈夫特意跟廠里請了假,負責家里一日三餐以及晚上的陪護。彩青躺在病床上,心里卻還惦記著家里。幸好她提前在家里裝了監(jiān)控,又讓33歲的女兒請了公休假,從婆家趕回來照看外婆。手機監(jiān)控里,女兒熟練地給外婆換尿不濕、擦洗身體,彩青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
第二天晚上,時針剛滑過八點半,彩青接到了女兒來電。來電驟然劃破了屋里的安靜,女兒哭著說舅舅不見了。彩青丈夫聞言,連外套都來不及細扣,抓起汽車鑰匙就沖出去。女兒說的舅舅,是比彩青大十六歲的同母異父哥哥。他大腦不正常,總愛趁著夜色往外跑,跑著跑著就找不到回家的路,經常如此。有時請派出所查監(jiān)控,才能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找到蜷縮著的他。
冬天的晚風很不溫柔,彩青丈夫踏過一條又一條街,直到十點半才在一處路燈照不到的角落,找到了呆坐著的大舅子。過了幾天,彩青同村堂哥堂嫂乘著黃昏散步,拐進病房來陪她閑話幾句。堂哥疼惜地說:“我們家青菜蘿卜干啊,心善,天天要照顧家里的三個老人?!?/span>
青菜蘿卜干?我聽得摸不著頭腦,不知啥意思。彩青笑著說“小時候家里窮,頓頓離不開青菜,我媽干脆就把‘青菜’倒過來,給我取名彩青。至于蘿卜干,是村里長輩們給起的外號,喊順了口,后來認識我的人,反倒不常叫我彩青,都愛喊我一聲青菜蘿卜干?!?/span>
哦,原來是這樣。本來我還在想她的名字怎么叫彩青,而不像大多數(shù)人叫什么花、什么仙的。我問彩青,那家里還有一個老人是誰???彩青說是84歲的公公,一日三餐都得盛好放在面前才會吃。雞蛋要剝好,藥要分好,不拿到面前,就不會主動去吃。
哎,怪不得彩青手術前一天,要把一堆花花綠綠的藥分門別類地裝在小盒子里,并用筆寫著“爸”“媽”“哥”等字樣。乘著醫(yī)生查過病房后,裝在小包里送回家。
彩青堂哥又帶幾分詼諧說:“哪里是三個老人,她還要照顧院子里三四十個‘老人’呢!”我一聽更蒙,以為她還兼職養(yǎng)老院呢,就聽彩青老公笑著解釋:“是院子里養(yǎng)的三四十只雞,全靠她伺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雞、撿雞蛋,和伺候人一樣上心!”
一句話逗得病房里的人都笑了起來,笑聲沖淡了幾分消毒水的苦澀。我卻笑著笑著,眼眶就忍不住發(fā)酸。一個53歲的女人,照顧三個老人,還要操心家里的雞鴨,日子過得像陀螺一樣轉,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可她臉上,卻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像一朵在寒風中靜靜綻放的臘梅。彩青笑說:“十幾年磨下來,性子早就被磨平了。”
“青菜蘿卜干”這個帶著煙火氣的外號,就像彩青的人生寫照,把一地雞毛的日子,過成了溫柔的模樣。一句磨平了,云淡風輕,仿佛那些苦累都只是過眼云煙。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臉上。而她,就像病房里的一束光,照亮了我略顯灰暗的日子。
看著彩青的笑容,我腦子里就浮現(xiàn)出那些青菜蘿卜干,于是默默收起了所有的負面情緒,決心學習彩青,好好照顧我的母親。

丁小楓,會計,2023年加入宜興市作家協(xié)會,自2021年開始寫作,投稿《宜興日報》散文《老師》《堂長休假了》《外公幫我做教鞭》《陪游記》《河畔的老艄公》《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家有團員》《一毛五分錢的溫暖》《雪芬的變化》等近二十篇,其中《青菜蘿卜干》和《暖心的固執(zhí)》發(fā)表于江蘇省現(xiàn)代快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