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紗帳逝影
張雪風
那年暑假,他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xiāng),在村西那條窄小的老街上,猝然與玉兒相逢。那一刻,他腦中驀然浮起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句子: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
真是天外飛仙,恍若林下初見。
玉兒生得一雙烏溜溜的明眸,眼波流轉(zhuǎn);眉如遠黛,似柳葉彎彎;唇若櫻桃,不點而朱。一頭秀發(fā)燙作荷葉般的形狀,風一吹,便輕輕漾開。真?zhèn)€是風含情,水含笑,一顧足以傾城,再顧足以傾心,三顧便教人魂牽夢縈、難以自持。
可玉兒自始至終未曾一笑,甚至未曾抬眼望他一瞬,便衣袂輕揚,絕塵而去。擦肩而過的剎那,一縷淡淡的胭粉香漫入鼻息,清冽而溫柔,久久不散。
他常暗自驚嘆:故鄉(xiāng)粗茶淡飯、苞米面餅,竟能在這僻遠鄉(xiāng)村,養(yǎng)出這般天人一般的姑娘。莫非真是天地靈氣,日月精華,獨獨鐘于一身?
玉兒生得灼灼如桃花,顧盼生輝,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不染塵俗的清雅氣質(zhì)。平日衣著樸素,卻永遠干干凈凈;身姿豐腴有致,骨子里藏著一份超脫塵俗的靈秀。造物主似是格外垂青,在她無瑕的容顏上,又輕輕暈開一層淡淡的憂傷,更添幾分惹人憐惜。
她讀書時,門門功課名列前茅,只因家境清貧、父母年邁,初中未及念完便被迫輟學,正應了那句: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一日夕陽西沉,暮色四合,他雙手插在褲袋里,在村西頭漫無目的地閑逛,又一次遇見玉兒。他鼓起勇氣攔住她,將心底憋藏許久的話脫口而出。她只輕輕道:“今晚前村放露天電影……”
不等他再接話,便轉(zhuǎn)身離去,再不回頭。
他心頭一陣竊喜,暗自揣測:今夜,莫非會有別樣光景?
那夜,山雨欲來風滿樓。銀幕被南風鼓脹得如同一葉白帆,天空黑云沉沉,偶有幾點冷雨落下,人群微微騷動。他借著銀幕微光,將人群細細尋了一遍,卻始終不見玉兒的身影。正當他心灰意冷之際,一轉(zhuǎn)頭,竟發(fā)現(xiàn)她就靜靜立在他身側(cè)。她一邊望著銀幕上的光影故事,一邊目光迷離,似有若無地望向他。
雨點又疏疏落落下起來,他望向玉兒,故作自語,實則說與她聽:“要下雨了,不看了吧。”
他緩緩走出人群,踏上彎彎曲曲的鄉(xiāng)間小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他回頭一望,玉兒竟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后。平生第一次,她先開口,輕聲問:“放假啦?”
短短二里地,他們走了整整一夜。電影早已散場,同村的人三三兩兩從身旁走過,他卻視而不見,眼中心上,只有身邊這一個人。
回到村中,更深露重,萬籟俱寂。那晚的千言萬語,他只記得一句。送她至家門口,院內(nèi)幾只白鵝靜靜臥著,她輕聲說:“你回家吧?!?/p>
次日黃昏,他早早來到村西口,她已在那里等候。見他來,她嫣然一笑:
“走啊……”
她在前,他在后。穿過故鄉(xiāng)的老街,穿過盛夏的黃昏,穿過鄉(xiāng)人那些復雜曖昧的目光,一同走向南河,去看石橋流水。
那夜月華滿地,風輕云淡。天上明月獨懸,星光隱沒,地上卻正上演著一場青澀而熾熱的初戀。故鄉(xiāng)的月光,清輝遍灑,公平地落在小村、房屋、樹木與青紗帳上,一切都在皎潔里清晰可辨。
青紗帳幽深隱秘,隔絕塵世,最易滋生少年心事。在這被天地悄悄隔開的世界里,一對少男少女胸中涌動的,早已不是尋常血脈,而是滾燙而迷醉的青春情愫。
南河的石橋,不過是幾塊大石,自河此岸鋪至彼岸。他先踏過去,轉(zhuǎn)身,向她伸出手。
指尖相觸的一瞬,一股溫熱的電流瞬間涌遍全身。他聽得見自己胸腔里,心跳如鼓,似有鑼鼓喧天。
過了河,他依舊沒有松開,假裝忘記,實則所有意念都凝在掌心。他輕輕將手搭在她肩上,她沒有躲閃、沒有反抗。少年的心動情難自禁,剛想再靠近一分,便被玉兒輕聲制止。
“把你的手拿開!再得寸進尺,我便與你翻臉!”
“那讓我親一下,就一下?!?/p>
“……”
“我發(fā)誓,就一下?!?/p>
“說好,只一下。多一下,我絕不饒你?!?/p>
村北林地向南延伸的低坡上,種滿苞米,青紗帳深處,留著一條兩壟寬的小徑,南北貫通,供鄉(xiāng)人下地行走。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他與玉兒那些花好月圓的夜晚,大多是在后坡度過的。夜幕降臨,霧氣彌漫,她從東頭來,他從西頭至,相向而行,一同走進那條通往低坡的小徑。
那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對少男少女。
好夢向來易醒。沒過多久,玉兒的母親便在村西的路上攔住了他。他心知,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抬頭對視。她強壓著怒火,又顧及他讀書人的顏面,語氣沉而嚴肅:
“我作為長輩,必須跟你把話說清楚。玉兒看著像大人,實則剛過十八,年紀還小,不懂什么是情愛,更談不上婚嫁。你是大學生,比她大幾歲,本該知書達理。你眼看就要跳出農(nóng)村,一畢業(yè)便留在城里,前程遠大,你當真會娶一個初中未畢業(yè)的鄉(xiāng)村姑娘嗎?你若只是哄著她、騙著她,那是會害死人的?!?/p>
故鄉(xiāng)夏日的午后悶熱無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玉米清香。燕子低低盤旋,天空中云朵如棉,一條冰涼的蛇游過長滿稗草的田埂,悄無聲息地消失。
自始至終,都是她在說,滔滔不絕,字字句句,如針如刺。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放了玉兒吧,我求你了……”
他依舊每晚去后坡等她,卻再也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酷熱難耐的午后,一向安靜的小村突然炸開了鍋,人們驚慌奔走,人聲嘈雜。他以為是鄰里爭執(zhí),慌忙出門。
迎面撞見一個孩童,他急忙問:“村里出什么事了?”
“玉兒死了?!?/p>
“哪個玉兒?”
“還能有第二個?就是那個玉兒?!?/p>
孩童一五一十地訴說,玉兒因與母親大吵一架,一時想不開飲了毒藥,等家人發(fā)現(xiàn)時,早已回天乏術。鄉(xiāng)間規(guī)矩,橫死之人,不能進家門,不能入祖墳。
玉兒出殯那天,她母親哭得幾度昏死過去。
他遠遠站在人群之外,望著送葬的隊伍,一步也挪不動。
天,漸漸涼了。
少年的初戀,和那個漫長的暑假,一起,永遠結(jié)束了。
許多年過去,他早已遠離故土,可每到清明,玉兒的墳前,都會悄然開滿一束束鮮花,無人知曉是誰送來,只在風里,靜靜開落,祭奠著那段消逝在青紗帳里的青澀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