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八道灣的客人很多,這當中多為文化教育界人士。蔡元培先生曾來過這里。1922年5月30日,周作人日記云:“蔡先生來訪?!辈淘嗍囚斞傅泥l(xiāng)賢前輩,魯迅對他十分敬重。魯迅到教育部工作,是經(jīng)好友許壽裳向蔡元培推薦的。1917年,魯迅又向蔡元培推薦周作人到北大教書。周氏兄弟與蔡元培之間的交往十分密切。胡適也曾到八道灣周宅造訪。一次他來八道灣與周氏兄弟作了長時間的交談,魯迅勸他多搞一些文學創(chuàng)作。他記下魯迅的話:“豫才深感現(xiàn)在創(chuàng)作文學的人太少,勸我多作文學,我沒有文學的野心,只有偶然的文學沖動。我這幾年太忙了,往往把許多文學的沖動錯過了,很是可惜。將來必要在這一方面努一點力,不要把我自己的事業(yè)丟了來替人家做不相干的事?!?/div>
胡適的話及魯迅對他的勸告,值得人們思考;胡適身為北大校長,社會名流,無論怎么說,都是這個社會的上層人物,而魯迅還是勸他作一些文學創(chuàng)作。按現(xiàn)時的眼光看,勸一個權(quán)貴去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不視為神經(jīng)病才怪呢。另外,又有幾個權(quán)貴像胡適那樣,去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呢?五四運動之所以成功,是因為那時國人把文化把文學視為至高無上的事業(yè),是時代成全了燦如群星的作家群體。
同年8月11日,胡適又到周宅,恰逢魯迅外出,周作人留胡適共進午餐。下午魯迅回寓后,又與胡適長談。胡適當天日記記道:“周氏兄弟最可愛,他們的天才都很高,豫才兼有賞鑒力與創(chuàng)造力,而啟明的賞鑒力雖佳,創(chuàng)作較少。”
愛羅先珂懂日語,周氏兄弟其時也正在研習世界語,魯迅還譯過他的童話作品《桃色的云》。八道灣除了有極寬敞的地方外,這個院還有一個特點,即通用著日語,即使魯迅與周作人不在家,愛羅先珂講話也有人能夠聽懂。
愛羅先珂的到來給大院帶來了歡樂。他會彈琴,會唱歌,孩子們都喜歡他,樂意跟他玩。建人的大兒子4多,很頑皮,愛羅先珂叫他的諢名:“土步公呀!”他就回叫道:“愛羅金哥君呀!”
愛羅先珂去上課,由周作人做翻譯。世界語本來是為簡化語言而創(chuàng)造的,但它取了英文文法的簡單而去除了其讀音的繁雜,又多用拉丁語詞根演化而成,在歐洲人學來固然簡單,對沒有一點西文基礎(chǔ)的中國人來說仍很陌生。當時許多青年夢想世界大同,消除民族間的隔閡,于是很注重學習這種語言。愛羅先珂本人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到北京后熱烈鼓吹世界語的好處,引來不少人聽課,并且發(fā)起組織了一個世界語學會,在西城兵馬司胡同租了房子做會所,又在政法大學等處開設(shè)了世界語班,魯迅與周作人一起陪同愛羅先珂出席了成立大會。
雙目失明的愛羅先珂覺得北京是個沒有聲音的城市,他買來蝌蚪,放在院里的水池里,希望它們長大,發(fā)出蛙鳴。魯迅的《鴨的喜劇》雖然收入小說集《吶喊》中,其實不能算是小說,據(jù)周作人說,大部分描寫是真實的,愛羅先珂用的是真名字,主人仲密則是周作人的筆名。文中說院子是有一個水池,夏天下雨以后,院里有蛤蟆叫等等,這些也都是寫的實物或?qū)嵤?。魯迅寫道?/div>
“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們盤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勢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積滿了水,他們便欣欣然,游水、鉆水、拍翅子,鴨鴨地叫。”
這就是后來周作人把八道灣住宅叫做“苦雨齋”的原因。
愛羅先珂為了排遣寂寞而買來的小鴨,后來不客氣地吃掉了他原先買的蝌蚪。這就是鴨的喜劇的結(jié)局。
此外,鄭振鐸、耿濟之、郁達夫、許地山、陳大悲、熊佛西等人都來過八道灣。來得比較頻繁的還是魯迅和周作人在北大、師大等任教的同事,如沈尹默、沈兼士、張鳳舉、徐耀辰都是周家的座上賓,許壽裳、孫伏園、章延謙等人更是??土?。
清華大學的學生梁實秋也曾來八道灣邀請周作人去講學,他這樣描寫他眼中的八道灣和苦雨齋以及它的主人:
八道灣在西城,是名副其實的一條彎曲的小巷。進門去,一個冷冷落落的院子,多半個院子積存著雨水,我想這就是“苦雨齋”命名的由來了。臨街的一排房子算是客廳,地上鋪著涼席,陳設(shè)簡陋。我進入客廳正值魯迅先生和一位寫新詩的何植三君談話,魯迅問明我的來意,便把啟明先生請出見我,這是我第次會見啟明先生。
我沒想到,他是這樣清癯的一個人,戴著高度近視眼鏡,頭頂上的毛發(fā)稀稀的,除了上唇小撮髭須之外,好像還有半臉胡茬兒。臉色是蒼白的,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的,而且是紹興官話。
梁實秋這樣寫道:上房是一明兩暗,明間像是書庫,橫列著一人多高的幾只書架,中西書籍雜陳,但很整潔。右面一個暗間房門虛掩,不知作什么的。左面一間顯然是他的書房,有一塊小小的鏡框,題著“苦雨齋”三字,是沈尹默先生的手筆,一張龐大的柚木書桌,上面有筆筒硯臺之類,清清爽爽,一塵不染。此外便是簡簡單單的幾把椅子了。照例有一碗清茶獻客,家具是日本式的,帶蓋的小小崇蠱,小小的茶壺有一只藤子編的提梁,小巧而淡雅。永遠是清茶,淡淡的青綠色,七分滿。房子是頂普通的北平式的小房子,可是四白落地,幾凈窗明。就是在這個地方,他翻閱《金技》,吟詠俳句,寫他的冷雋的雜文小品。
除梁實秋外,還有一個青年來到八道灣周宅,此人是毛澤東。周作人日記1920年4月7日記載:“毛澤東君來訪?!碑敃r毛澤東是剛從湖南來北京不久的青年學生,他一面在北大圖書館做助理員,一面在北大旁聽各種課程,還參加哲學會和新聞學會,如饑似渴地學習新知識。毛澤東到八道灣訪的是誰?1982年文壇上曾發(fā)生了爭議,許多學者紛紛發(fā)表見解。但無論是訪魯迅或是周作人,八道灣曾留毛澤東的足跡,這是勿庸置疑的。
兄弟二人在八道灣,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做學問與文學創(chuàng)作上,雙方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這種其樂融融的大家庭生活維持了3年多,很快就被一些生活中的麻煩籠罩上了陰影。當時魯迅與周作人每月的薪金,加上稿費、講課收入等,家庭生活也屬于上等水平了。但掌管家務(wù)的作人之妻羽太信子,花錢大手大腳,孩子、大人無論大小病都請日本醫(yī)生。“經(jīng)常心血來潮,有時飯菜燒好忽然想起吃餃子,就把一桌子飯菜退回廚房。”被褥用了一兩年還是新的,就不要了,然后換床新的,搞得家庭經(jīng)濟總是入不敷出。
1923年7月,積蓄已久的家庭風暴終于來臨了。7月18日,周作人給魯迅寫了一封信,全文是:
魯迅先生,我昨日才知道,——但過去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不是基督徒,卻幸而尚能擔受得起,也不想責難,——大家都是可憐的人間,我以前的薔薇的夢原來都是虛幻;現(xiàn)在所見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訂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請不要到后邊院子里來,沒有別的話。愿你安心,自重。7月18日,作人。
兄弟之間到底為什么失和,至今也沒有權(quán)威的說法,他們之間的失和,旁觀者看來,簡直難以置信。在失和事件從發(fā)生到發(fā)展過程中,魯迅和周作人,始終處于神情恍惚、失控的狀態(tài)中。周作人說:“我昨天才知道……”知道了什么?魯迅不清楚。魯迅則“邀欲問之”。他們對事情的發(fā)生不僅毫無思想準備,甚至感到莫名其妙。以后的事情發(fā)展,就是搬家、互罵,以至毆打,都是“神使鬼差”,自己也把握不住。仿佛兩個人都在驚恐地問:怎么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周作人不說話了。魯迅也不說了。對于這件事,魯迅本人在他生前沒角一個字發(fā)表。周作人一再表示:“不辯解”。于是,正像一位研究者所言,魯迅和周作人失和這件事,就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兄弟倆雖聲明“不說”,但暗示卻是有的。1924年9月,魯迅在一些文章中用“宴之敖”做筆名,并解釋:“宴從門,從日,從女;敖從出,從放。我是被中的日本女人逐出的?!蹦敲?,從這一點看,魯迅將兄弟失和的責任歸之于周作人的夫人了。作人“昨才知道”,雖然不知道知道的是什么,但“知道”的內(nèi)容顯然是妻子告訴他的。坊間傳,是魯迅偷看弟媳洗澡,弟媳告訴了作人。但這一切均無實據(jù)。兄弟二人不說,誰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據(jù)當時住在八道灣客房的京川島先生說,八道灣后院的房屋,窗房外有土溝,還種著花草,人是無法靠近的。從這位日本人的口中得知,魯迅無法靠近窗口,根本也不存在偷看洗澡之說。
魯迅的母親對人說:“這樣要好的弟兄突然不和,弄得不能在一幢房子里住下去,這真出于我意料之外,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道理來。我只記得,你們大先生對二太太當家,是有意見的,因為她排場太大,用錢沒有計劃,常常弄得家里入不敷出,要向別人去借,是不好的?!?/div>

周氏兄弟的好友許壽裳說:“作人的妻羽太信子是有歇斯底里性的。她對于魯迅外貌恭順,內(nèi)懷忮忌。作人則心地糊涂,輕信婦人之言,不加體察。……”郁達夫也說:“他們兄弟間不睦,完全是兩人的誤解,周作人氏的那位日本夫人,甚至說魯迅對她有失敬之處。但魯迅對我說:我對啟明,總老規(guī)勸他的,教他用錢應(yīng)該節(jié)省一點,我們不得不想將來。他對于經(jīng)濟,總是進一個花一個的,尤其是他那位夫人。從這些地方,會合起來,大約他們反目的真因,也可以猜度到一二成了?!?/div>
7月26日,上午魯迅到磚塔胡同看新租的房屋,下午收拾書籍,決心離開八道灣了。
8月2日下午,魯迅攜朱安女士離開八道灣,遷居西四磚塔胡同61號。
周作人一家一直居住在八道灣,直至周作人文革中去世,他的獨生子周豐一家繼續(xù)在此居住。1985年,周豐搬走,現(xiàn)已成一般居民院。院門早已拆毀,變成一簡易小門,二道門及隔開前后院的大墻也早已拆除,院子里蓋滿了自建的小廚房,但主要的房屋建筑并沒有什么變動。
在一個夏季的一天,我走進八道灣周宅,幾棵古槐和幾棵老椿樹映照著這個古老的院落。院內(nèi)一位老人對我說:“你是不是研究魯迅的?不是研究魯迅的人,誰會到這里來,一年也接待不了一個游客?!彼脑拵е鴰追稚n涼。當人人都知道魯迅,都知道阿Q這個藝術(shù)典型的時候,誰還能記起八道灣這個偏僻的小胡同喲?
老人指著第二層院中間的那3間房子說,魯迅就是在這里完成了《阿Q正傳》的寫作。房門鎖著,從廊下的窗口朝里望,全部是城市普通居民的家庭擺設(shè),沒有書廚,沒有書桌,更沒有先生休息時的藤椅,除了歷史能夠證明先生在此生活的一段經(jīng)歷外,其他一切都與先生無關(guān)了。但我從內(nèi)心深處,仍然感覺先生還在這院子里踱步,在桌前沉思,來自江南水鄉(xiāng)的阿Q每日逛完牛街與西四之后,也來到這里與魯迅交談。
走過二層小院,我來到三層小院,這里是周作人居住的地方,我問一位做飯的老太:“這里還有周家的人嗎?”老太高聲回答:“沒有了?!庇謫枺骸爸芗胰顺韱??”老太又答:“誰也沒來過,就是來了,我們也不認識。周家人搬走后再也沒回來過。”
過去,有人提議,保留八道灣魯迅故居,但周海嬰和周建人以為大可不必。八道灣的房屋以北屋最佳,而魯迅根本沒有享受過,周作人的“苦雨齋”就設(shè)在北屋。要說北京的魯迅故居,西三條才是,因為那是魯迅用自己的錢獨立購買的。所以周海嬰與周建人認為八道灣不必保護。
對此,我不敢茍同。我以為八道灣魯迅居室與周作人的“苦雨齋”都應(yīng)該保留下來。魯迅最光輝的作品就是《阿Q正傳》,八道灣是《阿Q正傳》的產(chǎn)床,如同曹雪芹創(chuàng)作《紅樓夢》的黃葉村一樣,雖然他居住的地點很多,而黃葉村才最能折照出他人生的亮點。另外,更不要因為周作人,給八道灣貼上不光彩的標簽。北京故宮是皇帝住過的地方,不也是作為最重要的文化遺產(chǎn)被保留下來嗎?周作人再壞,池沒有壞到皇帝老兒那個份上,他沒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他沒有殺人如麻。作為五四運動的闖將,他是有功勞的,他對民族文化的貢獻,也不應(yīng)該被低估。
我在八道灣沉思,我想問問魯迅先生,當年你寫《阿Q正傳》的時候,是希望阿Q這樣的人是越多越好呢,還是越少越好呢?當你沉睡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你是否知道阿Q精神勝利法,是絕跡了,還是正在蔓延呢?倘若是后者,你是不是感到是一種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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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鐵道兵著名詩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shè)報告文學的寫作。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主編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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