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棚恨
在舊歲月的陰影里,孔樓的地主大院高墻深筑,院里錦衣玉食,院外盡是血淚。孫老太太,便是這大院里熬了數(shù)十年的長工,從青絲熬成白發(fā),從硬朗身軀熬成佝僂殘軀,最終被歲月與壓迫一同拋棄。
她本也有一米六多的身量,是個能扛能挑、踏實肯干的人。一雙大腳,踏過田埂,走過院落,扛過重物,磨過粗活??砷L年累月的苦役,把她的脊背壓彎了,腰再也直不起來。臉上溝壑縱橫,皺紋深如刀刻,那是風(fēng)霜與苦難刻下的印記。一雙手粗糙干裂,老繭層層疊疊,那是長年勞作、被生活狠狠磋磨的證明。這一切,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地主長年累月的壓榨與欺凌,一點點奪走了她的健康與安穩(wěn)。
七十多歲,干不動活了,她便像一件無用的舊物,被地主無情趕到孔河村的佃戶群中。無房無地,無依無靠,只能在村邊搭起一間簡陋的小棚,遮風(fēng)擋雨都勉強。生計全靠地主偶爾捎來的一點米面,少得可憐,常常食不果腹。若不是同病相憐的佃戶們心善,今日送點糧,明日添點菜,她怕是連三兩年都撐不下去。
那些日子,小棚里的燈光微弱,像她隨時會熄滅的生命。她望著窗外的土路,望著遠處地主家隱約的屋宇,眼里沒有光,只有化不開的苦,沉到底的怨。
直到那一天,孫老太太靜靜地走了。她睜著眼,雙目里沒有恐懼,沒有不舍,只有一束至死不滅的恨。恨這世道不公,恨地主冷酷無情,恨自己辛勞一生,卻落得這般下場。那雙眼,直到最后,都含著對舊世道的控訴。
孔河村的佃戶們來了,他們沒有錢,沒有棺木,只能用一領(lǐng)草席,裹起她枯瘦的身體,草草安葬。一抔黃土,掩了一具苦命身軀,卻掩不住一段血淚往事。
孫老太太走了,可她的故事,留在了孔河村的風(fēng)里,留在了那些被壓迫者的記憶里。那小棚、那老繭、那至死不閉的恨眼,都在無聲地訴說:舊時代的苦,長工的難,窮人的命輕如草芥。那束從眼中透出的恨光,照見了地主的殘忍,也照見了一個黑暗時代的不公與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