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頭倔人 畫
編者按：子君身上有蒙古族的血統(tǒng)，卻沒有蒙古漢子的彪悍偉岸。南方溫軟的水土仿佛更加滋養(yǎng)了他蒙古人抒情的基因，除了酒后聲情并茂、放肆地唱《烏蘭巴托的夜》，就連詩也往往寫得纏綿悱惻，深情而古典。這個終究沒用過套馬桿的四川男人，忽然操起了寫實的短匕，這讓我挺不適應。一寸短一寸險！在他戲謔的語言背后，似乎看到很多人的影子，更似乎看到另一個抱著馬桶卻吐不出來的自己。這個世界也許是一個瘋子布下的棋局，盡管感覺利刺抵背，我還是想弱弱地問一句：誰，在局外？！
（大可）
球瘋子
從小區(qū)垃圾桶淘回一個地球儀，視若寶貝。
每天旋轉來旋轉去，感覺出國太簡單，不用簽證。
從亞洲到歐洲到非洲，再到美洲，找到了夢中人。
他說：我漂洋過海來看你，看你臉上的雀斑。
正在想把幾大洲縫在一起，是塊好看的布料，窗外
傳來喧嚷。他沖著人群怒吼：別干擾我全球治理！
瓜瘋子
無師自通，練得一手畫技。先用掃帚
在地上畫，再用樹枝在水上畫，用灰塵在空中畫。
后來見家門前竹架上懸著一個個冬瓜，改用毛筆
在瓜上畫起來。畫得有板有眼。畫得呱呱叫。
其中兩幅最滿意：一幅自畫像，題寫的瓜蟲。
一幅畫的美女，要娶她入洞房，成為瓜婆娘。
魚瘋子
釣魚嚴格遵守三步曲。第一步釣魚不要餌料。
第二步不要釣鉤。第三步，沒有釣線。
不要餌料上鉤的魚才是真魚。不要釣鉤
上線的魚是真真魚。不要線上岸的魚是真真真魚。
守住垂釣寶典。你偷著樂。絕不傳授他人。
支著一根釣竿就是支著一世絕招。你安靜得像菩薩。
蛇瘋子
最先胖成一個冬瓜。再慢慢瘦成
一只絲瓜。最后瘦成一只苦瓜。還是不像蛇。
進刺青店。從腳背到頸項文上一條赤鏈蛇。
走路便有了風聲，有了伏地而行的感覺。
耍蛇是必然事件，耍蛇是耍自己。耍出一條蛇
從褲襠爬出來，頻頻吐蛇信子，是偶然事件。
酒瘋子
三杯酒下肚，你就取下面具。
先罵自己，再詛咒別人。
這苦了在場者，酒沫橫飛中
他們輪流成為你的假想敵。
終究被酒出賣，對著馬桶
你把另一個你嘔吐出來。
詩瘋子
開口閉口都聲稱詩人。
詩歌是你端在手上的篩子。
從東到西你篩出一縷殘陽。
從北到南你篩出兩粒芝麻。
詩句是個好東西，可你
展不成一把呼風喚雨的折扇。
花瘋子
被香氣捆綁。但忽略了花粉
帶給你的刺激。美是代價。
追逐有嗡鳴之聲?？擅鄯?/span>
與瘋子有溝壑，且尖銳對立。
甜蜜是小確幸。癲狂如蜂蜇
紅腫真理般在臉上擴散。
歌瘋子
搶話筒不是本事。話筒長在
嘴上，或從嘴里伸出來才是本事。
翻過來是那首。翻過去還是那首。
嗓音破成一張抹布，越抹越黑。
大半輩子被一支曲子吊著蕩秋千
左蕩右蕩不是帕瓦羅蒂，是你娃落地。
車瘋子
不是騎，不是開，而是飆。
飆不是跑，不是飛，就是飆。
午夜。總在午夜。一朵花
一朵金屬的花兒放肆綻放。
啪啪啪。噗噗噗。嗚嗚嗚。
一掠而過的午夜，金屬餃子下鍋。
書瘋子
書城。書店。書吧。書攤。
書是面包、牛奶、茶、咖啡。
見書就讀，一讀就上癮。
從不買書。他說，真讀叫免費。
書是他一生鐘愛的沼澤地啊
只要陷進去，就拔不出來。
墨瘋子
墨條。硯臺。狼毫。是三寶。
鄙視瓶裝墨汁。須墨條與硯臺切磋。
舞是字。潑是畫。藝術真諦就是
毫回到狼身嚎叫，墨回到硯臺蕩漾。
最后的墨條是舌頭被咬斷吞進肚里。
最后的狼毫是亂發(fā)被拔掉飄在風中。
棋瘋子
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
你說這是你鋪開的棋盤。
偌大個方框，什么也看不見。
你說這是你布下的棋陣。
象棋。圍棋。五子棋。跳棋。彈棋。
你說天下妙棋：舉棋不定。
家瘋子
家是基本盤。家暴是殺手锏。
最不規(guī)矩的你就是規(guī)矩。
妻兒老小是親人。真親啊。
可你的親近成為了災難。
念念有詞：臟的不臟舊的不舊。
衣衫襤褸很標配。拉風。
野瘋子
曠野有風，你說那是流犯。
你的使命是押解這群有罪之人。
風是看不見的。你說風就是
看得見的樹和草。草木是風替身。
你在曠野上奔跑，追趕影子。
被長發(fā)纏腰，你也是在押解自己。
煙瘋子
總是埋頭走路。像在為整個世界
操碎了心。那么篤定和專注。
當彎腰拾起地上一枚煙蒂，似乎
你的思慮有了轉折，找到了答案。
煙蒂不放嘴里，而是插入鼻孔。
冒煙不是嘴巴的事，而是兩只耳朵。
茶瘋子
雙手捧著大海碗。碗里盛著
白開水。坐在自家天井仰望天空。
你在等黃昏。在等夜色。在等
茶葉從天上紛紛揚揚掉下來。
沒有星月的寒夜，你泡出滿滿
一碗漆黑。似乎很燙。雙手顫抖。
藥瘋子
天生的郎中。自帶藥方子。
每一根指頭都是一個祖?zhèn)髅胤健?/span>
掰著指頭數(shù)。指頭被越數(shù)越黑。
又黑又臟時，真擔心你秘方失傳。
雙手蒙面，你在為自己貼膏藥。
指頭含在嘴里，那是你的靶心療法。
會瘋子
十年前落馬。在里面呆了六年。
出來后，在公開場合變得沉默寡言。
最愛去城邊那片樹林。每次在
林子里呆半天。出來時滿臉得意。
面對樹林，他手舞足蹈，發(fā)表講話。
每棵樹都豎起耳朵聽。落葉拍出掌聲。
官瘋子
任上，大門進小門出，前呼后擁。
下來后連最貼心的司機也沒了蹤影。
出門乘地鐵，總算找到心理慰藉。
每次一個人上車，幾大車廂的人護送。
尤其沒有想到，跨進車門，有人笑臉相迎
為他讓座。他想，這一定是曾經的下屬。
槍瘋子
伸出食指，翹起拇指。這是你
為自己配的一把心愛的手槍。
舉起右手，你把槍放在右眼前方
瞄準樹葉，嘴里發(fā)出啪啪啪，三連響。
你相信葉子：一片砸死螞蟻，一片
砸殘螞蚱。另一片飄在半空被風劫持。
印子君，生于1967年7月，四川富順人。資深詩愛者。有作品見諸各大報刊和網(wǎng)媒。出版過詩集。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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