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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的 母 親
作者/張樹生
“為什么要悲痛?她無比的靈魂高翔,
凌越于紅日赫赫流輝的碧落;
流淚的天使領(lǐng)她到天國的閨房,
那兒,德行酬她以無盡的歡樂?!?/b>
這是拜倫《悼瑪格麗特表姐》詩中的幾句詞。我想用在悼念唐山大地震中亡故的母親祭文中,也許會安撫些許我的心。母親走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可在這四十三年的日子里我未曾忘卻過,她的音容笑貌常??M繞在我的腦海。
母親,孫姓,名會英,生于1912年夏。舊禮教使其從小裹足,并認(rèn)真精致,大不過三寸,個子不算高,體型勻稱,麥色的肌膚,人長的俊巧,性格爽快,雖不識文斷字,卻心善為懷,禮數(shù)待人。二十歲那年經(jīng)媒人之說嫁給了大她九歲敦厚老實的父親。父親叫張德(原名張洪存)在開灤唐山礦工作。父母含辛茹苦先后養(yǎng)育了我們八個子女,大哥是雙胞胎,周歲不滿就夭折一個,此后膝下七子女圍繞。母親是四十歲那年生下了我,也許是大齡生產(chǎn),從此身體就每況愈下,貧血加心臟也出了問題。所以兒時的我很少依偎在母親身旁,幾乎是由姐姐們帶大的。母親在正房大屋住,心臟不好怕噪雜。我那時不過四五歲,和姐姐們在廂房住,清楚的記得每天早上起來,便躡手躡腳地到母親的房間,生怕動靜大,有心臟病的母親受不了,然后輕輕地伏在母親的耳邊問聲“媽媽好點嗎?”母親微微地睜開眼睛望著我“老兒子,媽好點,媽好了點”。盡管聲音微弱,可聽了媽媽的話后總會覺得心有所依,踏實而溫暖。
唐山尚未解放,我家就住在西北井工房大院大街的最北端。工房大院的南門外是一座矸石山,山的南側(cè)是西北井大坑,冬是冰場,夏蘆荷滿坑。山的西側(cè)有個中醫(yī)診所,那里的董大夫號脈抓藥很有名。隔三差五地我就陪著母親去看病。那時母親身體太虛弱了,加上小腳,走起路來很吃力,我便牽著母親的手,靜靜地走著,一二里的路程也得走上三四十分鐘才能到。
記得我七歲那年,母親的身體好些了,便開始照顧我們,統(tǒng)籌全家,漿洗縫補(bǔ),柴米油鹽,把屋里屋外打理的井井有條。母親的干凈在左鄰右舍是出了名的,每次出門她都要把自己收拾的體體面面,斜襟藍(lán)布褂,藏青褲黑鞋白襪。打我記事母親每天早晨起來總要洗漱一番,然后梳頭盤纂兒,發(fā)髻整理停當(dāng)后還要涂些脂粉才出門。她經(jīng)常囑咐我們,人活著必須要強(qiáng),雖然日子窮,吃穿沒好的,就是破衣爛衫也要洗凈熨帖補(bǔ)好,出去精精神神的。其實母親是個極熱愛生活的人,盡管小腳不便,但稍有點精神就愿出去走走,有時還到遠(yuǎn)離西北井大院幾里之外,我家自己開荒的地里看看,看看瓜豆的長勢,看看是否缺水補(bǔ)苗?!拔蹇脳顦洹?、北大溝是母親常去的地方,這里有哥姐與父親一起開荒種植的黍豆和紅薯、花生。母親每次去總會做些簡單的管理,然后摘些成熟的瓜豆帶回家,開心極了。
冬過,母親便開始忙著拆洗被褥,她不忍鋪蓋一冬的東西堆放在那里,心里不舒服。漿洗過后的大單,母親總要涼到九分干時,用棒槌在錘石上捶打,一連幾天便聽到“砰砰”的捶打聲。她說,這樣錘過的單子做出被褥來才“四至”(意思是平整)。只要母親精神點,她是閑不住的人,母親的干凈近乎于潔癖,屋里屋外總是洗涮收拾的干干凈凈。伏天剛過,母親便又開始為我們準(zhǔn)備冬裝了。哥姐們大都參加了工作,母親為他們操心少了,大都是為三哥我倆,一直到我倆插隊下鄉(xiāng)在農(nóng)村,都是母親早早把棉衣棉褲給我們做好,生怕我倆凍著。
二姐生小敬那年患上奶瘡住院,正值數(shù)九寒天,母親怎能坐得住,整天提心吊膽。本來就瘦小的姐姐,被奶瘡折磨的更憔悴了,母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臨過大年,母親讓我用自行車馱著她去西山口開灤大醫(yī)院看望二姐。晚上,寒風(fēng)凜冽,不用說后座馱人,就是自己騎行都很吃力。我知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姐姐病的那樣,一個人在醫(yī)院,母親的心放不下呀!一路上母親無話,我只顧迎著呼叫的風(fēng),氣喘吁吁地用力蹬著車子,自行車左右搖擺晃得厲害。到家后母親不忍地說:“老兒子忒累吧?”我嗯了一聲,母親不無疼愛地接著說:“老兒子,媽是怕累著你,一路上我在后邊兩手撐著,屁股始終沒敢落座呀,生怕你費勁兒?!甭牶笪也铧c沒笑岔氣,“我的老媽,我說怎么覺得車子老晃蕩呢?你屁股不落座,雙手撐著,你累了,車子還不穩(wěn),我不是更費勁兒嘛!”母親也笑了。母愛是任何一種愛都無法替代的,是天下最純最真最無私的愛!文革那年我剛十四歲,與幾個同學(xué)結(jié)伴去了南方串聯(lián),先到了湖北武漢,后去了湖南長沙,并到韶山參觀了毛主席的故居。在外地串聯(lián)的幾十天日子里,母親沒有一天不是揪著心的,幾乎沒吃過一頓安穩(wěn)飯,沒睡過一宿踏實覺。那時交通不方便,通訊更落后,寫封信路上要走很多天?;貋砗舐爩﹂T的姜大叔說,自從我走后,母親天天到離家不遠(yuǎn)的公交站點等我,眼巴巴地看著,盼著我早點平安回來。
插隊下鄉(xiāng)那年麥秋,我當(dāng)電工負(fù)責(zé)麥場上用電機(jī)打麥子,為搶時間,一連多少天熬夜,加上天熱吃的沒注意,得了急性腸炎,只好放下工作回家治療。母親見了格外心痛,就像小的時候那樣照顧我,一會兒摸摸熱不熱,一會兒問問痛不痛,端水送藥,并煞費心思地在飲食上為我調(diào)理。記得病情稍微見好,母親知道我胃火大,對我說,“老兒子,媽給你包點小白菜餡的餃子吃吧,不膩,小白菜去毒還敗火,好嗎?”朦朧之中,母親做好了端到我面前。不覺之中我吃了不少,母親開心的望著我高興地說“唉,老兒子好嘍,我老兒子今兒個好嘍”!這碗小白菜的素餡餃子我終生難忘?。∫恢钡浇裉?,每當(dāng)我病了就想起母親,想起母親親手為我包的那碗素餡餃子,便滿眼盈淚……
七零年底,那是我插隊下鄉(xiāng)近兩個年頭,農(nóng)村開始征兵,部隊接兵的來了,得知我喜歡文藝,要帶走我。因為我視力不好,怕有礙,最后我思忖再三還是決定去參加征兵,沒想到經(jīng)過幾輪篩查,體檢政審全部合格。我把消息告訴父母及家人,都為我高興。臨走的前兩天,我和父母睡在一起,想多陪陪他們,因為當(dāng)兵去云南,一別就得好多年。那夜幾乎父母和我都沒睡。我清楚年邁的老父老母聽說我要離家遠(yuǎn)走,心里不好受,雖然我們在鄉(xiāng)下,畢竟離家近,可這一走就是幾千里,說啥他們的心也放不下呀!我故意找著話安慰她們。夜很深了,窗外刮著西北風(fēng),母親喃喃地說,“老兒子,你插隊下鄉(xiāng)那陣兒我也沒這樣心里不好受。當(dāng)兵是好事,可這次你走,我的心怎么就……唉!一走就是幾千里,你行嗎?”我知道母親流淚了,我也強(qiáng)忍著沒讓淚留下來,“媽,你放心吧,有這兩年的農(nóng)村磨練,還有啥苦不能吃?沒問題”?!袄溲剑瑹嵫蕉嫉米约鹤⒁?,到部隊常給家寫信,都惦著你呀”,“嗯、嗯”我應(yīng)諾著。
聽父親說,走的那天母親早早地站在軍車可能路過家的地方,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迎著風(fēng),盼著能看見我,哪怕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我一眼。
1976年春天,我由國防科工委廿四基地政治部調(diào)到解放軍第275醫(yī)院政治處任宣傳干事。那年5月29日,云南西部龍陵縣先后發(fā)生兩次強(qiáng)烈地震。第一次發(fā)生在20時23分18秒,震級為7.3級,第二次發(fā)生在22時0分23秒,震級為7.4級,兩次共傷亡數(shù)千人。消息很快傳遍全國,人們都為云南人民攥了一把汗。“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母親聽到這條新聞寢食難安,立馬讓哥哥給我寫信問情況,問我怎樣,是否平安。在信中再三地叮囑我多加注意,晚上睡覺精細(xì)些。母親遙遠(yuǎn)的牽掛讓我淚眼朦朧。
打了報告,準(zhǔn)備七月底休假回唐山看望父母和家人。那時物質(zhì)生活非常匱乏,什么都按票證供應(yīng),尤其是細(xì)糧按比例配給,很少。聽說我要回來,父母省吃儉用準(zhǔn)備了一缸大米一缸白面。
八一臨近,我正準(zhǔn)備上路,老主任到我辦公室?!皬埜墒拢羞@么個事跟你商量一下?!蔽冶牬笱劬?,靜靜地等聽下文?!罢娌缓靡馑?,基地通知咱們,八一前地方慰問團(tuán)要來咱院慰問,要求咱們接待好,組織好。任務(wù)突然,你能不能推遲幾天休假,接待接待地方慰問團(tuán)?因為你是負(fù)責(zé)宣傳的干事,等完事后再走,好嗎?”
這突如其來的“商量”,我明白意味著什么,作為一名軍人是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片刻凝滯后我說,“沒問題!”地方慰問團(tuán)如期而至,并給醫(yī)院的工作人員和病員們,帶來了許多慰問品。大禮堂的演出剛結(jié)束,我回宿舍,隔壁的醫(yī)務(wù)處陳主任急忙告訴我“張干事聽廣播你的家鄉(xiāng)發(fā)生大地震了,唐山!廣播說挺厲害?!?/p>
“哦?是嗎?”我愣愣的應(yīng)答著,當(dāng)我聽到“挺厲害”這幾個字,思維立馬急速地飛轉(zhuǎn),揣測著“大地震”究竟“大”和“厲害”到什么程度,父母、家人會怎樣?慰問團(tuán)一走,我就準(zhǔn)備啟程??梢淮蚵犅窋嘬囃A?,部隊暫不放地震災(zāi)區(qū)的干部戰(zhàn)士探親,因為當(dāng)時余震不斷。我多次給家寫信發(fā)電報都杳無音信,家到底怎樣了?父母家人都平安嗎?十天、半月……漫長的等待,終于等到哥哥發(fā)自外縣的一封信,當(dāng)我打開信的那一刻,急切地找尋著“一切平安”的幾個字,沒有!而當(dāng)我的目光定格在“爸媽都走了”這五個字時,再也強(qiáng)忍不住內(nèi)心巨大的悲痛,淚水就像決堤的大壩,任其流淌……
父母思兒心切,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是天天掐著指頭算計著我還有幾天回來;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逢人便說“云南當(dāng)兵的老兒子該回來啦”;我知道,那些日子父母一定是睡不穩(wěn)吃不好,等我順利到家。沒想到天妒人愿,不久前母親還在叮囑我云南地震要小心,而唐山突如其來的這場地震卻更烈更慘,怎么也沒想到會奪走眼巴巴盼著我回家的老父老母的生命啊!
十月底火車通了,我立馬啟程回唐山,記得是哥姐去車站接的我,下車后再也控制不住了,見到姐姐,我眼淚刷地流了下來。面對眼前的一切我驚呆了,說什么也沒想到家鄉(xiāng)會震到這樣的程度,說什么也沒想到唐山滿目瘡痍,到處是殘垣斷壁,到處是一片瓦礫,從車站一眼可以看到一二十里外的鳳凰山。眼淚隨著視線撲簌簌的淌……唐山平了,家沒了。
遷墳?zāi)翘?,我想看一眼父母,可實在剝離不開裹著父母尸骨的布單,哥哥們說算了吧,生要打開會傷及父母整尸的。只好呆呆地看著蜷縮的體型靜靜地臥在簡易木箱中,當(dāng)蓋上箱蓋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抽搐,我的心在哭泣,眼淚不住地流,“爸媽,老兒子回來了,咱們不是約定好七月底相見嗎?你們怎么就這樣的走了?”天天盼相見等來的卻是訣別,天天盼團(tuán)聚等來的卻是陰陽兩隔??!此后,我再沒喚過父母,此后再沒有父恩母愛,因為家沒了。我的老母親是在期盼、等待和思念中走的,走的是那樣的凄慘。最后沒有見到母親一面也是我終生的遺憾。四十三年了,時刻思念著我親愛的母親!
2019年7月26日
此文收編于《唐山知青文苑》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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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讀:一泓清潭,退休公務(wù)員,河北省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唐山市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國公益記錄者在線藝術(shù)資訊部記者。喜歡誦讀,用聲音傳遞世間美好、用文字記錄生活點滴。崇尚“簡單即是快樂”的處事理念,愿在文與誦的藝術(shù)殿堂里與您共享快樂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