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龔 清
楠木年輪里的大同
村口小學門前那株百年金絲楠木,是大同村最沉默的史官。它的樹干粗壯得需三人合抱,樹皮溝壑縱橫,每一道紋路都藏著歲月的密碼,每一圈年輪都鐫刻著大同的前世今生——從楠木坪到大同,從帝王之木的榮光到綠美鄉(xiāng)村的新生,我在它的濃蔭下長大,也在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末那段清貧卻溫熱的趕場歲月里,讀懂了它的變遷。
楠木坪是周圍幾個村趕場的地方,每逢三、六、九,天剛蒙蒙亮,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便背起背兜,挑起竹筐,踏著晨霧往那兒趕,將家里積攢了許久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背去街上變賣,再買回柴米油鹽、針頭線腦、農(nóng)具布匹這些家中缺少、急需的物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正是在這樣的煙火氣里長大,小時候常跟著父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趕場的土路上,稍大些便背著沉甸甸的背兜獨自前往,背兜里裝的總是洋芋、黃豆、包谷、辣椒這些自家土里刨出的山貨,攥著賣來的零星毛票,再小心翼翼換回家人急用的物資。那時的楠木坪,只有一條幽深而古樸的街道,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街中心一棟挨一棟的石墻房子,中間夾著一家木質(zhì)串架房的供銷合作社,圓柱木門,木窗格上蒙著黃色的火紙,那是人們憑糧票、布票、油票購買生活必需品的唯一去處,也是整條街上最讓人惦記的地方。我就在這一趟趟往返、一次次等候與交易中,從街頭巷尾老人們圍坐閑談的只言片語里,一點點了解和認識了楠木坪,也把關于這片土地與金絲楠木的故事,深深記在了心底。

/金絲楠木(圖片來源網(wǎng)絡)/
老人們說,大同村原先不叫大同,就叫楠木坪,這名字,是靠漫山的金絲楠木掙來的。這種中國獨有的珍貴木材,木紋里藏著細碎的金絲,向明而視閃爍如星,湊近了能聞到清冽幽遠的香氣,傳聞千年不腐、萬年不朽。打秦漢時起,它就是帝王專屬的“御用工料”,秦始皇建阿房宮用它做梁,康熙爺修避暑山莊用它立柱,皇宮的龍椅、陵寢的棺槨,無一不是楠木所制。洪武年間更有嚴律:金絲楠木為皇家專用,民間擅用便是僭越。早年間山里最粗的那些楠木,匠人伐倒后扎成木排,順著金沙江一路向東漂進京城,成了故宮的棟梁。老人們還說,當年伐木工進山,都要對著楠木樹焚香祭拜,不敢有半分不敬,那是咱楠木坪的根,是護佑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的神樹。
楠木坪地處滇川咽喉,213國道沒修通前,青石板鋪就的古驛道穿村而過,是云南入川的必經(jīng)之路。除趕場的熱鬧之外,這條古道上更是常年車馬不息:馱著茶葉、鹽巴的商隊從四川來,載著山貨、金砂的馬幫往內(nèi)陸去,蹄鐵敲在石板上的聲響,能穿透整個山谷。商人們在村里歇腳,把馬拴在楠木樹下,喝著山茶,交換各地的消息。曾有風雪夜,商隊在山中迷路,靠著楠木獨有的清香才找到方向;也曾有劫匪攔路,是村民們帶著鋤頭扁擔趕來相助,保住了貨物與性命。馬幫的堅韌、村民的熱忱,就像楠木的根須,深深扎在這片山水之間,也刻在了楠木坪的風骨里。
后來,馬幫的鈴聲漸漸遠去,楠木坪也迎來了新的名字。“大同”二字,是老一輩人盼了一輩子的愿景,取“商貿(mào)大同、民眾和睦”之意,盼著日子越過越太平,鄰里越來越和睦,盼著再也不用為一口糧、一尺布發(fā)愁。這個帶著溫度與期盼的名字,順著解放后新修的213國道傳了開來,而村口的老楠木依然挺立,靜靜見證著村莊的蛻變:坑洼的土路人跡漸少,平整的柏油路通到家門口,低矮的茅草房變成了白墻黛瓦的小樓,曾經(jīng)靠著肩挑背扛趕場度日的楠木坪,一步步長成了宜居宜業(yè)的綠美大同。

/滇東北千里獼猴桃園(圖片來源網(wǎng)絡)/
如今再回故鄉(xiāng),六七十年代趕場的記憶依舊清晰如昨,家鄉(xiāng)的模樣卻早已換新顏。修鑿得規(guī)規(guī)整整的石條鋪就的村道旁,微花園、微菜園、微果園錯落有致,金竹、楠竹環(huán)繞房前屋后,獼猴桃藤爬滿籬笆,重樓、黃精等中藥材成了“三園”里的獨特景致??h公路分局送來的楠木樹苗,在村道旁茁壯成長,與百年老楠木遙相呼應,讓熟悉的楠木清香,再次彌漫全村的角角落落。
千畝獼猴桃園里,春來花開滿枝,秋來碩果累累;筇竹筍基地里,筍農(nóng)背著竹筐穿梭林間,新鮮竹筍通過電商銷往全國;農(nóng)產(chǎn)品加工廠里,獼猴桃釀成果醬,竹筍制成干貨,昔日靠肩挑背扛趕場叫賣的山貨,如今成了全國各地的俏貨。兒時的玩伴如今成了種植大戶,他領著我參觀他的產(chǎn)業(yè),笑著說:“老人們說楠木是咱的根,現(xiàn)在我信了,守住了綠水青山,就守住了好日子?!贝鍠|頭的茶馬古道浮雕下,幾位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聊著從楠木坪到大同一路的變化,語氣里滿是欣慰與知足。
自打離開家鄉(xiāng)在外奔波,每逢回鄉(xiāng)探親,只要遇上大同趕場,我總要尋著舊路去走上一圈。街市依舊熱鬧,人聲依舊喧嚷,我在熟悉的街巷里慢慢走、靜靜看,總想尋回些什么,卻又說不清究竟要找什么。后來才漸漸明白,我尋覓的從不是某樣舊物,而是刻在骨血里、揮之不去的年少時光,是對故土、對流年最柔軟、最深沉的眷戀與懷念。

我又走到村口的老楠木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樹干上的紋路愈發(fā)深邃。六七十年代趕場的背兜,供銷社前的長隊、老人們口中的過往、楠木的榮光、古道的滄桑、馬幫的傳奇,都藏在這一圈圈年輪里,藏在我最深的鄉(xiāng)愁里。如今的大同,不再只有楠木的清香,還有獼猴桃的甜潤、中藥材的醇厚,更有村民臉上藏不住的笑容與踏實。古道的青石板雖已被柏油路覆蓋,但楠木的挺拔、鄉(xiāng)人的熱忱,早已融入鄉(xiāng)親的血脈;帝王之木的榮光雖成歷史,但“商貿(mào)大同、民眾和睦”的愿景,正在新時代的陽光下盡情綻放。
離開家鄉(xiāng)時,我再次望向那株老楠木。它矗立在群山之間,傾聽著歲月的故事,也見證著大同村的新生。六七十年代趕場路上的風霜、老街供銷社的煙火、老人們溫和的閑談、楠木千年不散的清香,都化作心底最珍貴、最溫潤的念想,輕輕提醒著我:無論走多遠,無論歲月如何流轉,楠木年輪里的鄉(xiāng)愁,永遠是我最安穩(wěn)、最溫暖的歸宿。

龔清簡介
龔清,云南省永善縣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鐵道兵八師38團連隊當兵,兵改工前夕調(diào)入團宣傳股,歷任新聞報道員、新聞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歷任中鐵十八局集團三公司宣傳部副部長、部長,中鐵十八局集團華東公司黨委副書記、書記;中鐵十八局集團路橋公司黨委書記、總經(jīng)理;中鐵十八局集團云桂區(qū)域指揮部指揮長?,F(xiàn)已退休。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