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之上
河南柘城/陳振華
北方的臘月二十七,竟然這樣熱。
二十度的天氣,在年根底下,總讓人覺得不像話。太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竟有些燙,像是錯把三月的光景搬到了臘月里來。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椏清清楚楚地印在天上,天空藍得誠實,是冬天該有的那種干凈的藍。
下午去貼門對。紅紙黑字,濃墨重彩的吉祥話,在這樣暖洋洋的日子里,顯出幾分熱鬧來。路過李灘橋的時候,我停了停。
橋下的水閘開著。水從那閘口涌出來,不是流的,是撲的、跌的、砸的,轟轟烈烈地往下闖。白花花的水頭撞在下面的水面上,激起一團一團的水霧,那聲音厚實而沉悶,像遠雷,又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捶著大地。閘前的漩渦轉得急,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什么都卷進去似的。水面上漾著午后斜陽的光,碎碎的,亮亮的,轉瞬就不見了。
有個人在閘前撒網(wǎng)。他站在水邊的石墩上,腰里系著魚簍,手里拎著網(wǎng)。身子一擰,那網(wǎng)便張成一個圓,穩(wěn)穩(wěn)地落進水里。等他把網(wǎng)拽上來的時候,網(wǎng)眼里有幾尾銀亮的魚,在陽光里撲騰著,閃了幾閃,就被摘下來扔進了簍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專注。水聲那樣大,他也聽不見別的什么了罷。
我看著那水,看著那人,看了很久。水一直往下流,一直往下流,那么多的水,無窮無盡似的。魚簍里的魚漸漸多起來,他還在撒網(wǎng),一個接一個的圓……
晚上在家里吃飯。家里人都在,熱菜涼菜擺了一桌,酒已斟上了。42度的汾酒,醇醇的,帶著甜意,下肚的時候有一股暖意從胃里升起來。酒過三巡,身上更暖了,那暖意融融的,把人裹在里面,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會缺。
吃完飯去千樹園溜了一圈,回來就睡了,醒來的時候,已是凌晨三點多。窗外風聲漸起,溫度下降了好多,四周黑沉沉的。家里人都在睡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我躺著,睜著眼,那黑暗厚厚地壓著,一動也不能動。
忽然就想起了下午那水。那樣多的水,那樣急的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哪里去了呢?那些漩渦,那些碎光,那些轉瞬就消失的泡沫,它們現(xiàn)在在哪里?
還有那個撒網(wǎng)的人。他傍晚該回家了罷。魚簍里的魚,該已經(jīng)下了鍋,或者養(yǎng)在水盆里。他在燈下吃飯的時候,還會想起下午的那些網(wǎng)嗎?那些落進水里的、圓滿的弧線?
水是要流的。人是要散的。這道理,三歲時不懂,十三歲時不懂,三十歲時懂了,卻寧可不懂。
可不懂又能怎樣呢?水還是流,夜還是深,風還是起了,溫度還是降了。那撒網(wǎng)的人,他或許比我明白。他站在石墩上,水聲那樣大,他什么也聽不見——正因為什么也聽不見,他才聽見了水本身。那轟轟烈烈的、不顧一切的、永遠向下的水聲,不就是時間么?不就是我們每一個人么?
我們都是從上游來的,都要往下游去。網(wǎng)里的魚,簍里的魚,鍋里的魚,都是魚。網(wǎng)起網(wǎng)落之間,那一個圓,那一個圓滿的弧線,究竟是誰在看?是誰在畫?畫完了,又是誰在抹去?
夜是這樣深。深得像一口井。我躺在這井底,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打樁。那樁打下去,是要建什么嗎?還是要堵什么?可水還是要流的。樁打在水里,站不住的。
忽然想起小時候,也見過這樣的水閘。那時候水比現(xiàn)在大,聲音比現(xiàn)在響,我站在橋上看,父親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是熱的,厚實實的,像要把我焊在那個下午里??涩F(xiàn)在呢?那個下午也不在了。連那個水閘,也不是從前那個水閘了。
只有水還在流?;蛘?,水也不是從前那個水了。
那個撒網(wǎng)的人,他明早還會來么?他還會站在那個石墩上,把網(wǎng)撒成一個圓,再一個圓么?他會不會也想起,昨天下午,有個人站在橋上,看了他很久?不會的。他不知道我。他只知道水,只知道網(wǎng),只知道那些撲騰著的銀亮的魚。
這樣也好。不知道,就不欠什么。
天快亮了罷。風聲更緊了。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黑暗里,那水還在流,還在流,一直流,一直流。我聽見它流過橋,流過村,流過許多睡熟的人,流過許多醒著的夜。它要流到哪里去呢?它自己也不知道罷。
它只是流著。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