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我的平凡人生(二十一)
作者:孟現(xiàn)春(編委)

新疆的冬,來得迅疾,烈得滾燙;寒風卷雪粒,漫過兵團沃野,漫過石棉礦山崗。冬休的號角輕響,各團場斂去忙碌,各單位歸于清寧,唯有采購過冬物資的使命,在凜凜寒冬里奔赴遠方。那一年,我身為石棉礦礦長,經礦領導班子商議決定,我與司務長相伴,踏上了前往塔城牧區(qū)的征程——只為采購牛羊肉與雜碎,只為讓礦上的工友們,在凜冽寒冬里能捧一碗溫熱,品一口鮮香,暖一身寒涼。
出發(fā)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冬日的暖陽灑在雪地上,折射出細碎的銀輝,驅散了幾分寒意。我們驅車前行,一路掠過茫茫雪原,穿過稀疏的林帶,遠處的牧群如散落的珍珠,點綴在潔白的天地間,牧歌悠遠,隨風飄蕩,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誰也未曾料到,這份順遂與安然,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靜謐,歸途之上,一場猝不及防的風災,正悄然醞釀,等著將我們困在那片聲名遠揚的險地——老風口。
早便聽聞,老風口是塔城路途上的兩道天塹,冠“老”字顯其兇,載風名見其狂。這里的風,烈時驚心動魄,狂時肆無忌憚;風災來襲,風力可達十二級以上,陣風過境,飛沙走石遮天日,天昏地暗失昭光。每年,總有過往的汽車、客運班車在這片狂風中折翼,在這片險地里殞命,釀成一段段無法挽回的傷亡悲歌。彼時的我們,只當是尋常傳聞,未曾放在心上,未曾想,這一次竟親身涉險,深陷這風的囚籠,進退兩難。
歸程的車輪剛駛入老風口地界,天色便驟然暗沉下來,原本和煦的風,瞬間變得狂暴易怒,卷著雪粒與砂礫,呼嘯而來,如千萬頭咆哮的巨獸,撞在車身上,發(fā)出“砰砰”的巨響,車身劇烈搖晃,仿佛下一秒便會被狂風撕碎。司機緊握方向盤,牙關緊咬,拼盡全力掌控著車輛,可在這無堅不摧的狂風面前,汽車竟如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搖,寸步難行。
萬幸,不遠處便有一處道路維護道班,幾間低矮石房,立在狂風之中,靜默如碑,安然如港。我們與沿途被困的車流一同,拼盡全身力氣,向著那片微光駛去。那一刻,不分小車與大車,不分班車與私車;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相識與陌生,所有被困之人,心中都只有一個執(zhí)念——避狂風,渡險境,好好活下去。
百十人蜂擁而入,擠在幾間狹小低矮的石房之內,空氣瞬間渾濁如霧,壓抑如籠。沒有多余的空隙可輾轉,沒有舒適的座椅可休憩,僅有的幾條板凳,全都恭敬相讓——讓給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讓給柔弱無依的婦女,讓給懵懂無知的孩童。我們大多數人,只能并肩而立,肩挨著肩,臂貼著臂,連彎腰屈膝的余地都沒有,連深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寒風從石房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嗚作響,如泣如訴,裹挾著刺骨的寒涼,凍得人手足發(fā)麻、瑟瑟發(fā)抖,可沒有人抱怨,沒有人爭執(zhí),唯有無聲的堅守,與彼此間無聲的慰藉,在寒夜里,悄悄傳遞溫暖。
最難的,莫過于解手之時??耧L依舊肆虐,室外飛沙走石,稍有不慎,便會被狂風卷走,萬劫不復。無奈之下,我們只能想出一個笨拙卻有效的法子:在腰間拴上一根長長的繩子,一端系在屋內的梁柱上,一端攥在同伴手中,慢慢將人放到屋外,待事畢,屋內的人再合力將其拉回。每一次往返,都是一次與狂風的較量,每一步前行,都藏著未知的兇險,可即便如此,我們依舊相互扶持,未曾丟下任何一個人。
日子在狂風的呼嘯中一天天過去,被困的第三天,風勢依舊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道班負責人的一句話,如一塊巨石,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這次困住的人太多,糧食快要耗盡了,從今日起,一天只供應一頓飯。”話音剛落,屋內便陷入了死寂,片刻后,幾聲壓抑的抽泣聲悄然響起,那是絕望的低語,是對未知的恐懼,蔓延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我靜靜佇立,望著屋內一張張焦灼而蒼白的臉龐,望著窗外依舊狂暴的狂風,心底卻異常平靜,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司務長站在我身旁,他是礦上的老同志,已在石棉礦堅守了十幾年,歷經風雨,見慣滄桑,此刻卻也難掩眉宇間的凝重,他輕聲問我:“我以前也碰到過風災,可最多兩三天就過去了,這次這般猛烈,恐怕我們,要交待在這兒了,你怕不怕?”
我轉過頭,望著他,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不怕。天地之間,萬物有靈,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我們心懷希望,相互扶持,定能等到風停獲救的那一刻?!蔽业穆曇舨淮螅瑓s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漸漸驅散了周遭的壓抑,也讓司務長的眉宇,漸漸舒展了幾分。我們相視一笑,無需過多言語,唯有一份默契,一份堅守,在寒風中悄然傳遞。
或許是這份堅定與希望,感動了天地。當天夜里,肆虐了數日的狂風,竟悄然停歇,窗外的世界,漸漸歸于平靜,只剩下積雪被風吹過的輕響。天剛蒙蒙亮,遠處便傳來了汽車的鳴笛聲,那聲音,穿透了清晨的靜謐,也穿透了我們多日來的絕望——額敏縣的救援隊,如期而至,踏著晨光,帶著希望,出現(xiàn)在了道班門口。
那一刻,屋內的人全都歡呼起來,淚水與笑容交織,疲憊與絕望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喜悅,與對生命的敬畏。我們走出石頭房,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耀眼,遠處的雪原,一片潔白,如洗過一般純凈。
如今,歲月流轉,時光清淺,那場老風口的風災依舊清晰如昨,鐫刻心底,未曾淡忘。它是我人生中一場難忘的險境,一次生死的考驗,卻也讓我更加堅信:縱使前路狂風驟雨,縱使身陷絕境迷茫,只要頭腦清醒不慌亂,心懷堅定不退縮,臨危不亂、從容應對,便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闖不過的關,沒有渡不過的險。這份臨危不亂的勇氣,這份絕境堅守的韌性,這份危難之中的從容,早已成為我平凡人生中一筆珍貴的財富,如明燈引路,如暖陽暖心,指引著我在往后的歲月里,不懼風霜,從容前行。

孟現(xiàn)春,新疆建設兵團農七師,原財務主管,《榮耀中國》北京分社、【樂天頭條】編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