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年饃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痹谖业募亦l(xiāng),年味是從臘月二十三真正飄起來的。當?shù)胤耆?、逢七便是赤水集,年前的二十三、二十七,更是家家戶戶置辦年貨的要緊日子。老輩傳下的規(guī)矩口口相傳: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吃餃子。一年又一年,日子就在這不變的習俗里,安穩(wěn)又熱鬧地過著。
舊時過年,蒸年饃是家家戶戶必做的大事。走親訪友,不必多貴重的禮物,自家蒸的花饃換花饃,便是最體面、最暖心的情意,講究些的再添上一兩樣點心,年味兒就足了。
我小時候,每到臘月二十六中午,家里便要去磨面。磨面的人排成長長一隊,像趕集一般熱鬧。父親總會特意叮囑,留下最白的那部分面,麩皮多留些,其余的一并打凈,專留著蒸年饃用。二十七趕完赤水集,臘月二十八晚上,母親便開始泡攪托——用老面頭發(fā)的饃,比發(fā)酵粉蒸出來更暄軟、麥香更濃。
攪托用溫水泡上二三十分鐘,捏碎后兌進面粉,揉成偏軟卻不粘手的光滑面團,盆口蓋上小鍋蓋,放到炕頭溫暖處。一夜過去,三盆面都發(fā)得滿滿當當,內部蜂窩密布,輕輕按壓不回縮,這面就算醒好了。
臘月二十九一早,父親便搭起兩個爐子,把廚房的大案板挪到火炕屋,再請來村里蒸饃手藝最好的嬸子,或是鄰村的三姨幫忙。父親向來愛過年,也最講究禮數(shù)。在那個年代的農村,花饃就是走親訪友的“門面”,蒸得栩栩如生、又白又暄,一家人臉上都有光。每年必做棗盤、大饃、油角角、魚、油旋旋,有幾年還興致勃勃蒸起老虎饃,最后再蒸上滿滿幾籠普通蒸饃,夠吃整個正月。
鄰居家赤水大蔥包子的香氣飄過來時,父親便會催:“對門家花饃都蒸好了,咱家也得抓緊,不能拖到三十夜里?!边@時的面已發(fā)得快要溢出來,剪刀、花椒籽、紅棗、辣椒角一一備齊,大鍋底下架好硬柴,趕在正午前把炕燒得溫熱。
只聽鄰家媽媽遠遠一聲喊:“面發(fā)好了沒有?”
父親便笑著爬上炕,揭開被子輕輕一按——蜂窩綿軟,正是最佳狀態(tài)。他彎腰端下炕上發(fā)酵好的面盆,又端來一碗干面粉。鄰家媽媽、姨母和母親圍在案板前,來來回回反復揉面,直揉得面團光滑筋道、細膩柔韌。
揪下一塊面,放上洗凈的紅棗,巧手一卷,棗卷便成了;再層層疊疊盤起,一個棗盤就做好了。最上面一顆、兩顆、三顆、五顆紅棗,藏著吉祥如意、五谷豐登的好兆頭,也藏著盤龍臥虎的祈愿。
做魚饃最是生動。剪刀一剪,魚嘴成型,塞進一片辣椒當唇;兩?;ń纷岩话矗铎`活現(xiàn)的魚眼就有了;順著魚身均勻剪出兩排魚刺,尾巴一剪,再用木梳壓出魚鰭,一只搖頭擺尾、帶著喜氣的面魚便躍然眼前。
做好的花饃,整齊擺在炕上鋪好的干凈白布上,蓋上薄毯——不能見風,見風饃會發(fā)青;也不能蓋太厚,厚了容易塌形,靜靜放一下午,等著上鍋蒸制。
燒饃更是一門手藝。別人家多是女人掌灶,我們家卻以父親為主。蒸年饃這幾天,磨面、發(fā)面、搭爐、抬案、砍硬柴、請幫手、看火蒸饃,哪一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剛開始要用大火,等籠屜熱氣上足、瓦坨作響,再轉中火;半個時辰后改小火,火太猛,最底下一屜饃容易燒黃。蒸年饃,一個都不能蒸壞,這是老理,也是心意。
揭鍋前,父親總會輕聲念叨,請逝去的先祖、過路的神靈都來嘗嘗。雖是舊時習俗,卻藏著對天地、對先人的敬畏,也藏著一家人對平安順遂的期盼。這般虔誠與用心,蒸出來的饃才又白又漂亮。
終于到了揭饃的時刻?;\蓋一掀,白霧騰騰涌滿整間屋子,熱氣裹著麥香、棗香、柴火香撲面而來,直往人鼻子里鉆。剛出鍋的年饃白白胖胖,圓潤飽滿,表皮光滑發(fā)亮,像一朵朵盛開在籠屜里的云。棗盤紅潤香甜,魚饃靈動可愛,普通蒸饃暄軟蓬松,輕輕一按便能回彈,掰開時層次分明,透著樸實又醇厚的面香。
蒸年饃、做花饃,不僅是年俗,更是一脈相承的傳統(tǒng)文化。如今糧食不金貴,地里多改種了經濟作物,可饃店里依舊賣著花饃,講究的老人家,仍守著老規(guī)矩自己蒸。
《詩經》有云:“釋之叟叟,烝之浮浮”,寫的便是古人淘米蒸面的場景,也是關中蒸饃最早的文字印記。盛唐時長安繁華,面食工藝日臻成熟,發(fā)酵與造型融為一體,蒸年饃、做花饃漸漸成為關中鄉(xiāng)村固定年俗,用來祭祀、饋贈,生肖、花卉的樸素造型,與如今的花饃一脈相承。這一縷面香,一晃已傳承千年。
如今生活越來越好,城里鄉(xiāng)下走親戚,很少再提著自家蒸的花饃。冰箱、天然氣代替了土炕與硬柴,街上的饃店琳瑯滿目,不用再費心泡攪托、劈柴、儲藏??稍俸贸缘某善佛x,也少了那份親手揉制、耐心等待的香氣。
那些冒著熱氣的年饃,是歲月蒸出來的溫柔。白是干凈的白,暄是踏實的暄,甜是淡淡的甜,一口咬下去,綿軟中帶著筋道,麥香在嘴里慢慢散開,那是任何機器都復刻不出的、家的味道。
從和面、發(fā)酵、揉面、造型到蒸制、儲藏,每一步看似平常,卻都要用心、耐心、細心。就像做人做事,踏實為本,認真為要。一籠暄軟香甜的年饃,蒸的是米面,蒸的是歲月,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家風與鄉(xiāng)愁。
作者王磊 渭南市作協(xié)會員,文學愛好者,作品散見在各大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