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賦三十五首
卷一：山前山后
其一
山前問路，霧滿衣衫。
山后回望，云散天寬。
你在哪里跌倒，哪里就是平地。
你在哪里站起，哪里就是青山。
其二
春水不答秋月問，
夏蟲莫語冬雪寒。
每個季節(jié)都有自己的心事，
每段路程都該慢慢走完。
其三
別急著要答案。
柳條綠了三個春天，
才會在第四個年頭，
垂下讓人乘涼的絲線。
其四
石階層層疊疊，
通到哪里去？
你坐下來歇息，
山頂就向你走來。
你起身趕路，
云朵又退到天邊。
其五
雨打在青瓦上，
碎成千萬顆。
沒有一顆愿意回頭，
也沒有一顆，
說自己走錯了屋檐。
卷二：燈火可親
其六
暮色漫過窗欞時，
剛好煮一壺茶。
苦味沉底，
清香浮起，
中間這一段，
叫余生。
其七
巷口賣豆腐的老伯，
敲了三十年木梆。
他說從沒數(shù)過敲了多少下，
敲著敲著，
天就亮了。
其八
鄰居阿婆種絲瓜，
藤蔓爬過墻頭。
她不急著摘，
等瓜熟透了，
籽可以留到明年春天。
她說日子要慢慢過，
甜要一點點攢。
其九
晚飯后散步，
遇見晚歸的漁人。
問他今日收獲，
他指指空空的竹簍，
又指指滿天的霞光。
其十
夜深了，
有人在彈古琴。
斷斷續(xù)續(xù)，
像在找什么。
終于安靜下來，
才發(fā)現(xiàn)要找的，
原來就是這份安靜。
卷三：泥上偶然
其十一
那個雨天，
忘帶傘的人，
躲在屋檐下，
遇見另一個躲雨的人。
后來他們同行了一程，
然后在晴天告別。
其十二
碼頭邊，
賣糖人的老人說：
捏了五十年面人，
最像的，
還是第一次捏的那個，
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其十三
你在站臺等車，
車來了，
你沒上去。
等下一班時才知道，
錯過的那輛，
剛好經(jīng)過你要去的地方。
但你也沒懊惱，
因為站臺上的花，
正好開了。
其十四
橋下流水，
送走了多少過客。
水不知道，
橋也不知道。
只有岸邊的垂柳，
年年綠著，
像是在等誰。
其十五
想起一個老朋友，
很久沒聯(lián)系了。
不知道他現(xiàn)在過得怎樣，
但我記得，
他曾在我最難的時候，
遞過一碗熱粥。
卷四：靜觀其變
其十六
煩躁的時候，
看螞蟻搬米。
那么小的身子，
扛著那么重的擔(dān)子，
走那么長的路。
看著看著，
心就靜了。
其十七
狂風(fēng)經(jīng)過竹林，
竹子彎了彎腰。
風(fēng)過去了，
竹子還是竹子，
只是抖落了幾片葉子。
其十八
爐火正旺時，
別急著加柴。
讓它自己燒一會兒，
灰燼會告訴你，
什么叫剛好。
其十九
井水很靜，
月亮掉進(jìn)去，
也不起漣漪。
第二天早上，
太陽把它撈起來，
曬干，
晚上再放回去。
其二十
老人教孫子下棋：
別急著將死對方，
先把自己的棋子走穩(wěn)。
人生這盤棋，
輸贏不在朝夕，
在步步踏實。
卷五：路漫漫兮
其二十一
挑擔(dān)子的人，
走累了就換肩。
左邊疼了換右邊，
右邊酸了換左邊。
挑著挑著，
就到了村口。
其二十二
走夜路的人，
舉著一盞燈籠。
照不了多遠(yuǎn)，
但腳下這一尺，
清清楚楚。
這就夠了。
其二十三
山路十八彎，
每個彎都在告訴你：
直路雖然近，
彎路才能上山。
其二十四
雪地里趕路，
腳印深深淺淺。
回頭看看來時路，
歪歪扭扭，
卻一步也沒少走。
其二十五
走到半山腰，
云霧遮住了前路。
是退回去，
還是繼續(xù)往上？
你選了后者。
后來才知道，
云霧之上，
是另一片天。
卷六：此心安處
其二十六
漂泊的人回到故鄉(xiāng)，
老屋還在，
井水還甜。
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曬著曬著，
就明白了：
原來心安，
就是不再想往哪里去。
其二十七
孩子問：
為什么月亮跟著我走？
大人說：
因為你走到哪里，
光就照到哪里。
其二十八
河邊洗衣的女人，
捶打著衣裳。
一下一下，
不急不慢。
衣裳會洗干凈，
日子也會順起來。
其二十九
賣菜的大娘，
多找了我兩毛錢。
還給她時，
她說：
好人有好報。
我說：
好人就是好報。
其三十
黃昏時分，
家家戶戶升起炊煙。
粗看都差不多，
細(xì)看各有各的方向。
有的直上，
有的斜飄，
有的繞著屋頂打轉(zhuǎn)。
但最后，
都散在了暮色里。
卷七：余生很長
其三十一
你以為走錯了路，
繞了一大圈。
其實沒錯，
那圈里，
剛好有你該看的風(fēng)景，
該遇的人。
其三十二
蝴蝶破繭前，
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沒人告訴它，
還要等多久。
它只是等，
然后就成了蝴蝶。
其三十三
種子埋在地里，
不知道什么時候發(fā)芽。
它只管喝水，
只管用力，
然后就頂開了泥土。
其三十四
潮水退去，
沙灘上留下無數(shù)痕跡。
有的深，有的淺，
有的被后來的浪抹平。
但那抹平的，
也曾經(jīng)來過。
其三十五
太陽下山了，
明天還會升起。
但明天的太陽，
不是今天的。
今天的太陽，
已經(jīng)走完了它的一天。
我們也是，
一天一天，
走著屬于自己的路。
不急，
余生很長，
夠我們把每一步，
都走成詩。
跋
最后你會發(fā)現(xiàn)：
坎，是用來長的；
愛，是用來暖的；
苦，是用來品的；
路，是用來走的。
何必慌張，
余生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