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商城懷舊散文】：
年味，娘味
作者 / 宏翔
序言：洪江的年味，醇香的娘味，就是我心中永遠難忘的家的味道。
新年將至，各自奔赴。站在年關，思緒蒼涼。這不，馬上就要過年了，而我又將情歸何處，心向何方？是啊，難以忘懷的是洪江，回不去的，那是故鄉(xiāng)。
我是62年出生在洪江桐油灣的，先后居住過一甲巷、堡子坳、棉花園、自力巷，是個土生土長的洪江人，小名叫三毛。我的母親是棉花園小學的宋老師，但老街坊鄰居喜歡叫她“宋胖子”。
想當年，洪江的年味，代表了中國的年味。說到往年洪江古商城的年啊，真是被爆竹炸醒的。那聲響，從明清的窨子屋間跌撞出來，撞在斑駁的封火墻上，又碎成一地紅紙屑。從廣場到新民路，再到半個銅錢劇場，人山人海，萬人空巷。龍在舞，獅在躍，接財神的隊伍喧喧地過去，百家宴的香氣與笑聲纏在一起，稠得化不開。如今，我站在故鄉(xiāng)留園人群的邊緣，像個走錯了片場的伶人，身上披著這滿城的、與我無關的滾燙年味。當元宵一過，這火紅的人間戲卻便要散了，龍燈會被恭敬地送入沅江犁頭嘴碼頭，隨水飄流而去。他們說，這是“送龍”。我望著那點點燈火漂遠，心想，我的那條“龍”，我的那個“年”，早在父母去世后，便已被歲月這無情的江水，悄無聲息地送走了。
洪江，我的故鄉(xiāng)，父母已逝，沒有親戚，從此我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不是因為千里關山，而是那盞在關山盡頭，曾徹夜為我亮著的燈，熄了。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他們走了，人生便只剩漂泊的旅途。洪江的煙火再盛，也暖不透一個游子心口的寒。這滿街攢動的人頭，濟濟的賓朋，愈發(fā)襯得我形單影只，像個誤入他鄉(xiāng)盛宴的、丟了請柬的客。
可記憶是不肯散場的。閉上眼，這古商城鼎沸的人聲便潮水般退去，另一個世界，帶著它溫潤的光暈與熟悉的聲響，細細地浮現(xiàn)。我看見棉花園、自力巷的老屋里，看見青瓦灰墻上，看見幽幽石板巷，那一縷縷炊煙，那一道道飛檐，那一個個腳印，總是聽見我的母親宋老師爽朗的笑聲，更喜歡聽到“三毛，來接菜”的呼喚。每當密巖尖旭日東升，嵩云山云蒸霞蔚，晨光照進我家窗戶上，叮叮當當，鍋碗瓢盆，那是我的娘——宋老師開始為我們“做早飯”了。炊煙是娘的旗語，雖無聲，卻召我回家。
家的味道，是娘在灶間，系著藏青布圍裙，用一把老菜刀，不疾不徐地將臘肉切成均勻的薄片時，那股子沉穩(wěn)的、安身立命的韻律。是蒸鍋里“噗噗”冒出的、帶著蒿草清香的社飯的汽，氤氳了半間屋子，也潤濕了我的眼。娘的話不多，卻在每一個動作里。她教我，切菜要指節(jié)抵著刀背，才穩(wěn)當；擦桌子，抹布要擰得干干的，水漬不留痕；對人，心要實，話要軟。這些，便是最初的家訓了，沒有警句，卻比任何金石之言都刻得深。
有一年，我因小事郁郁，躲在房里。娘不進來，只在門外，用她慣常的、不高不低的聲氣，像是對著灶膛，又像是對著我說：“炭火捂得太實了，氣就不通，要撥一撥，亮堂了，自己暖，也暖著別人?！蔽腋舸巴?，她正微微佝僂著背，用火鉗細細地撥弄爐灰。一霎時，我滿心的郁結，仿佛真的被那無形的暖意，通透地撥開了。娘的關懷，從不說破，總是這樣，借著炊煙，借著飯菜，借著酸壇子里酸蘿卜的味道，借著最尋常的家務，絲絲縷縷地沁到我的骨子里去。這便是娘味了，不張揚，卻無處不在，是空氣，是底色，是生命得以鮮潤的、最恒常的濕度。
洪江古商城里，舞龍的鑼鼓又一次響起。山高水長，那片故鄉(xiāng)的云，那股沅巫水流的鄉(xiāng)愁，卻將我硬生生地從往事中拽出。應該還是當年的夜洪江那樣，滿街的龍獅金鱗騰躍，會館的旗幟招展，氣勢磅礴，熱鬧非凡。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震天的喝彩，大家爭先恐后地去摸龍頭，鉆龍身，還有民國風情旗袍女，再現(xiàn)湘西明珠“小南京”的輝煌。一切的一切，都已成為我心中的遺憾和憂傷。是啊，就目前的我而言，那再多的熱鬧與光彩，也抵不過記憶里，娘在昏黃燈下，為我縫補衣裳時，鼻梁上那副老花鏡反射出的一小簇安靜的光。那光，才是我最真切的愛，才是我全部的年。
三杯洪江拜年酒，輕呡一口醉心頭。今天，我終于明白，我們跋山涉水，歸心似箭地要“過年”，要“回家”，圖的哪里是那頓飯菜，那場熱鬧？我們奔赴的，其實是那個被娘的味道——那混合著炊煙、飯菜香、皂角氣息與無盡叮嚀的味道——所充盈、所定義的空間。娘在，那個空間就在，無論它叫洪江，還是叫天涯。娘的味道消散了，家，便成了地理書上天涯游子一個再也無法抵達的坐標，一段只能在夢里重逢的舊時光。
年味，是喧騰的，是眾人的；娘味，是靜默的，是一個人的。而當萬千喧騰終歸于沉寂，那一點靜默的娘味，便成了游子心頭，永不落幕的、家的味道。只是，我的那個“年”，我的那個“家”，已隨那縷炊煙，散入渺渺的蒼茫之中了。
尾聲：年味濃濃，鄉(xiāng)愁綿綿。娘味在心，愈久彌香。洪江古商城的三毛，謹以此文懷念我的母親，我的親娘——宋老師。
（2026年2月15日于懷化）
原創(chuàng)作品
文中插圖 作者/宏翔
作者簡介：
宏翔：原名，丁宏翔，男，洪江古商城人。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從事教育工作40年，懷化市委黨校退休教師，懷化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八十年代末開始發(fā)表作品，有詩歌散見于國家、省、市級報刊雜志，湖南詩人，其現(xiàn)代抒情詩深受讀者喜愛。
主播簡介：
凱哥 : 遼寧丹東人，出身醫(yī)療之家，下過鄉(xiāng)，當過兵，軍旅生涯23年，轉業(yè)后，曾在市法院政治部、監(jiān)察室、機關黨委任職。興趣愛好廣泛，喜歡讀書，朗誦。退休后，經(jīng)常在網(wǎng)絡平臺上發(fā)表朗誦作品，嗓音渾厚，字正腔圓，有帶入感，深受群友的喜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