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除夕守歲，見春聯(lián)如火，聞爆竹聲聲。小兒女提燈巷中，笑鬧聲穿透夜色。忽有所感：千年以來，詩人們不也正是以文字為燈，照亮人間幽微么？李白以天馬行空之筆寫生命之自由，杜甫以沉郁頓挫之思寫生命之承擔(dān)，陶淵明以恬淡自然之心寫生命之本真，蘇軾以曠達(dá)豪邁之氣寫生命之超越。他們的文風(fēng)各異，卻共同指向同一個主題——如何在有限的人世間，活出無限的生命意味。
這四十五首現(xiàn)代賦，便是嘗試以諸家詩眼觀照生命諸相。不敢言得古人精髓，惟愿借先賢智慧，為尋常日子鍍一層詩的光暈。窗外煙花漸歇，新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謹(jǐn)以此稿，獻(xiàn)給所有在平凡中追尋詩意的靈魂。
乙已年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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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組：歲時篇（十首）
融太白之飄逸、子美之沉郁、牧之之俊爽
一、立春賦
冰河開裂的第一聲脆響，
驚醒沉睡的柳根。
風(fēng)從南方趕來，
帶著泥土翻身的氣息。
誰在枝頭點(diǎn)染鵝黃？
誰在檐角調(diào)試風(fēng)鈴？
老農(nóng)蹲在田埂上，
用手指丈量墑情——
那姿勢，像極了翻閱一部
無字的經(jīng)書。
莫問春天還有多遠(yuǎn)，
看孩子的紙鳶已攀上云端。
生命從不辜負(fù)等待的人，
每一粒種子都藏著
破土的誓言。
二、除夕賦
燈籠是懸在門楣的太陽，
春聯(lián)是貼在歲月臉上的紅暈。
母親在廚房里翻炒舊年，
油煙裹著蔥花的香，
把日子熏得金黃。
遠(yuǎn)方的游子，
正把思念折疊進(jìn)行囊。
一張車票，
丈量著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的距離。
而團(tuán)圓飯的熱氣，
終將模糊所有的地理概念。
今宵，讓我們圍爐而坐，
把一年的風(fēng)雨煮成茶。
當(dāng)零點(diǎn)的鐘聲響起，
每一扇窗戶都將盛開
煙花的語言。
三、清明賦
細(xì)雨如期而至，
像天空垂下的一根根銀線，
垂釣著人間的記憶。
杏花村還在杜牧的詩里，
牧童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酒旗依舊招展。
墳前的青草又深了一寸，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春天。
我們擺上冷食，焚燒紙錢，
用最古老的方式證明——
有些告別，其實(shí)是
另一種形式的相見。
歸途遇見放學(xué)的孩童，
他們追逐著蒲公英的種子。
忽然明白：所謂生生不息，
就是有人在上墳，
有人在踏青。
四、端午賦
菖蒲如劍，懸在門楣，
守護(hù)著五月的安寧。
粽葉的清香漫過灶臺，
包裹的不只是糯米，
還有千年的記憶。
汨羅江的水聲里，
還回蕩著《離騷》的韻腳。
那個行吟澤畔的身影，
把靈魂種進(jìn)水底，
長成整個民族的節(jié)氣。
龍舟劃破江面，
鼓點(diǎn)捶打著胸膛。
我們在喧鬧中紀(jì)念，
在紀(jì)念中傳承——
一種關(guān)于清白的信仰。
五、中秋賦
月亮升起來了，
像一枚古老的印章，
蓋在天上，也蓋在心上。
多少仰望的目光，
被它鍍成銀色。
月餅在盤中圓著，
人在天涯圓著。
唯有思念，
被拉成一條長長的線——
一頭系著故鄉(xiāng)的炊煙，
一頭拴著異鄉(xiāng)的窗臺。
今夜，且讓我們舉杯，
向孤獨(dú)致敬，向圓滿致謝。
因?yàn)槎萌焙叮?/p>
才真正擁有了
完整的月亮。
六、重陽賦
登高的人，把茱萸插在秋風(fēng)里，
讓思念順著山勢起伏。
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
那是歲月寄來的信箋，
每一片都寫著：珍重。
菊花開了又謝，
謝了又開，像一個
永不厭倦的輪回。
老人坐在夕陽下，
把一生的故事，
釀成酒。
高處不勝寒，
但還是要登高。
不是為了看得更遠(yuǎn)，
而是為了讓遠(yuǎn)方的親人，
也能看見自己。
七、冬至賦
夜最長的一天，
適合把所有的黑暗都數(shù)盡。
母親端出熱氣騰騰的餃子，
像端出一盤盤白色的月亮，
照亮冬至的寒夜。
從此，陽氣開始回升，
像地下的種子悄悄翻身。
麥苗在雪被下做夢，
夢見自己拔節(jié)的樣子。
而我們在爐火旁，
夢見春天。
最長的夜過去了，
白晝會一天天長起來。
這樸素的真理，
比任何預(yù)言都可靠。
冬至快樂——
快樂，就是相信
光明會回來。
八、春節(jié)賦
紅紙上的金字，照亮每一扇門扉。
漿糊的氣味混著墨香，
在巷子里飄蕩。
孩子們手中的燈籠，
搖晃出溫暖的光暈。
爆竹聲由遠(yuǎn)及近，
像春天的前奏漸漸密集。
煙花在夜空綻放，
化作點(diǎn)點(diǎn)星雨落下。
人們捂著耳朵，
臉上滿是笑容。
舊歲的時光，
在這片喧鬧中靜靜流走。
站在嶄新的春聯(lián)前，
心中涌起暖暖的期盼。
愿來年日子如這紅紙般鮮艷，
愿每個平凡的日子，
都有簡單的快樂。
九、雨水賦
雨落在江南的青瓦上，
滴答聲里，有宋朝的韻味。
撐傘的人走過石橋，
把身影留給流水。
而流水不為誰停留，
只負(fù)責(zé)運(yùn)送落花和光陰。
田野里，麥苗喝足了水，
挺了挺腰桿。
農(nóng)人披著蓑衣，
看雨水順著犁溝，
流進(jìn)待耕的土地。
他知道，這場雨過后，
種子就會安心地發(fā)芽。
雨水是天空寫給大地的情書，
每一滴都是溫柔的詞語。
我們讀懂了，
就學(xué)會了生長；
我們珍惜了，
就懂得了感恩。
十、霜降賦
早晨起來，草葉上
敷著一層薄薄的白。
那是秋天最后的呼吸，
凝成的霜花。
用手指輕輕一碰，
就化成了露水。
柿子掛在枝頭，
被霜打得更紅更甜。
這是寒涼給予的饋贈——
有些美好，需要經(jīng)歷
冷冽的淬煉。
人也一樣，經(jīng)霜之后，
才有生命的醇厚。
母親說：霜降了，
該腌菜了。
于是，白菜蘿卜
走進(jìn)壇壇罐罐，
用時間腌制出
冬天的味道。
這味道里，有日子的咸，
也有歲月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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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物象篇（十首）
融王維之禪意、賈島之清奇、東坡之曠達(dá)
十一、山居賦
清晨，鳥鳴滴落窗臺，
像昨夜那場雨留下的余韻。
推開門，云霧正從山谷升起，
把世界慢慢擦去。
遠(yuǎn)處的山峰忽隱忽現(xiàn)，
像極了內(nèi)心的念頭。
我坐在石頭上，
看螞蟻搬運(yùn)時光。
它們那么小，
卻擁有整座大山的遼闊。
露珠從松針滑落，
打濕了秋天的第一聲嘆息。
夜晚，月亮爬上屋檐，
用清輝為群山洗澡。
這時才明白，
所謂隱居，
不過是學(xué)會與孤獨(dú)相處，
并在孤獨(dú)中聽見
萬物的呼吸。
十二、溪水賦
從石縫里滲出，
從苔蘚下流過，
溪水用柔軟的手指，
翻閱著山谷的寂靜。
它知道每一塊石頭的名字，
記得每一片落葉的去向。
有時快，有時慢，
從不追問前方的路。
遇到懸崖就縱身一躍，
跌成瀑布，跌成彩虹，
跌成千萬顆閃亮的詞語。
然后在深潭里重新聚攏，
繼續(xù)趕路。
我想做一條這樣的溪水——
清澈，是因?yàn)槎贸恋恚?/p>
歌唱，是因?yàn)樾膽迅屑ぃ?/p>
奔向大海，卻不忘記
沿途的每一朵小花。
所謂生命的智慧，
不就是這般的
隨緣就勢又初心不改？
十三、古樹賦
它的年輪里，藏著一部
地方志。雷擊的疤痕，
是某次天象的記錄；
虬曲的枝干，訴說著
與風(fēng)的角力。鳥雀在枝頭筑巢，
又把遠(yuǎn)方的種子帶來，
種在樹皮的褶皺里。
夏夜，老人坐在樹下，
用蒲扇扇著前朝的故事。
孩子們爬上枝丫，
把童年蕩成秋千。
古樹不說話，只用濃蔭
庇護(hù)著樹下的一切——
包括那些在它身上
刻字留念的人。
我終于讀懂：
真正的偉大不是征服，
而是承載。
不是占有一方天地，
而是成為一方天地，
讓萬物棲息。
十四、月光賦
月光灑在屋頂上，
像一層薄薄的霜。
它不挑選，不偏袒，
照著宮殿，也照著茅屋，
照著團(tuán)圓，也照著別離。
在月光里，所有的差異
都變得模糊，所有的邊界
都失去意義。
李白床前的月光，
流成了霜，也流成了詩。
蘇軾把酒問青天的月光，
陰晴圓缺里，藏著悲歡離合。
而我此刻看見的月光，
正穿越千年的塵埃，
落在手機(jī)屏幕上，
依然那么干凈，那么涼。
原來，有些東西
是時間帶不走的。
比如月光，
比如月光下
人類共通的孤獨(dú)。
十五、炊煙賦
傍晚，村莊的屋頂上，
升起縷縷炊煙。
它們先是直直地向上，
然后被風(fēng)吹散，
像一天的日子，
從具體走向虛無。
母親在灶前添柴，
火光映紅她的臉。
那些被煙熏黑的鐵鍋，
煮過野菜，也煮過米飯，
煮過饑荒，也煮過豐年。
炊煙是村莊的呼吸，
也是游子的指南。
無論走得多遠(yuǎn)，
只要看見炊煙升起，
就知道家在哪兒。
那裊裊上升的，
是稻谷的魂，是草木的魄，
是人間最樸素的溫暖。
如今炊煙越來越少，
可記憶里的那縷，
還在裊裊地飄著，
飄成鄉(xiāng)愁的形狀。
十六、燈花賦
夜深了，油燈結(jié)出
一朵小小的花。
它不說話，只靜靜地
紅著，像心事。
母親在燈下縫補(bǔ)衣裳，
針腳密密麻麻，
把日子縫得嚴(yán)實(shí)。
那朵燈花，開在她的鬢角，
開出歲月的白。
孩子趴在桌上看書，
偶爾抬頭，數(shù)燈花有幾瓣。
一瓣是明天的考試，
一瓣是遠(yuǎn)方的父親，
一瓣是過年才有的新衣，
還有一瓣，數(shù)不出來，
就藏進(jìn)夢里。
燈花謝了又開，
開了又謝。
我們都在燈下長大，
又在燈下老去。
只有那朵小小的火苗，
一直亮著，
亮成記憶里最暖的
那盞燈。
十七、蘆葦賦
水邊的蘆葦，
用一生的時間練習(xí)彎腰。
風(fēng)來時，它們集體鞠躬；
風(fēng)過后，又慢慢直起。
謙卑，但不卑微；
柔軟，卻不斷折。
那滿頭白發(fā)，
是歲月的饋贈，
也是成熟的標(biāo)志。
秋天，蘆花飛雪，
把河岸染成蒼茫。
我站在蘆葦叢中，
看夕陽西下。
忽然明白：
所謂堅(jiān)強(qiáng)，
不是挺立不倒，
而是在倒下之后，
還能重新站起。
就像這些蘆葦，
被風(fēng)壓到水面，
依然能彈回天空。
蘆葦啊蘆葦，
讓我也學(xué)會你的哲學(xué)：
在風(fēng)中搖曳，但根扎得深；
向大地低頭，但心向著天。
十八、青苔賦
在石縫里，在墻根下，
在陰暗潮濕的角落，
青苔默默地綠著。
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壤，
不需要充足的陽光，
只需要一點(diǎn)雨水，
一點(diǎn)耐心，
就能把荒蕪染成生機(jī)。
沒有人播種青苔，
它自己就來了。
像時間的手指，
在石頭上寫下柔和的詩句。
那些堅(jiān)硬的棱角，
被它慢慢撫平；
那些冷峻的底色，
被它漸漸溫暖。
青苔是歲月留給萬物的
溫柔注腳。
我蹲下來，用指尖
輕輕觸碰這片綠茸茸的柔軟。
忽然懂得：
生命的意義，
不在于占據(jù)多大的空間，
而在于能否把立足之地，
活成一片風(fēng)景。
即使是最卑微的存在，
也能綠得那么認(rèn)真。
十九、荷塘賦
六月，荷塘把整個夏天
都舉在荷葉上。
那些滾動的露珠，
是清晨送給午后的禮物。
荷花開了，一朵一朵，
像粉色的夢從水里浮起。
蜻蜓停在苞尖，
用薄翼丈量著
靜謐的重量。
淤泥在底下沉默，
供養(yǎng)著上面的清白。
這多像我們的人生——
總要有些渾濁的底色，
才能襯托出純粹。
采蓮的小船劃過，
驚起一行白鷺，
飛進(jìn)唐詩里去了。
黃昏時分，我坐在塘邊，
看夕陽把荷葉染成金黃。
想起周敦頤說：
出淤泥而不染。
可我覺得，
真正可貴的不是不染，
而是懂得感恩淤泥，
卻依然選擇向上。
二十、雪原賦
大雪過后，世界被簡化成
兩種顏色：白和黑。
白是雪，覆蓋一切；
黑是樹，倔強(qiáng)地站著。
天地之間，只剩下
風(fēng)的線條和鳥的足跡。
走在雪原上，
咯吱咯吱的聲響，
是冬天的心跳。
呼出的白氣，
在空中結(jié)成霜花，
又落回衣領(lǐng)。
這時才感到，
自己的體溫是多么溫暖，
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真實(shí)。
遠(yuǎn)處有炊煙升起，
是有人家在生火做飯。
雪再大，也蓋不住
人間的煙火氣。
我朝那個方向走去，
身后留下一串腳印，
很快又被雪填平。
但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來過，我走過，
雪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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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組：心象篇（十五首）
融太白之自由、東坡之曠達(dá)、摩詰之禪悟
二十一、獨(dú)坐賦
獨(dú)坐時，世界才真正出現(xiàn)。
墻壁上的光影緩緩移動，
像時間的馬車，
載著上午去向下午。
茶杯里的熱氣漸漸平息，
水面上漂浮的茶葉，
沉入杯底，成為小小的島嶼。
此刻沒有電話，沒有訪客，
沒有需要扮演的角色。
我是自己的陌生人，
也是自己的老友。
窗外的梧桐，
把枝影畫在地板上，
那些斑駁的圖案，
像極了我內(nèi)心的地圖——
有山有水，
有空白有留連。
獨(dú)坐不是孤獨(dú)，
而是與世界和解的方式。
當(dāng)我不再追趕什么，
萬物都向我走來。
包括那些被遺忘的往事，
和那些尚未到來的日子。
二十二、遠(yuǎn)行賦
把鑰匙交給鄰居，
把盆栽托付給雨水，
把最后一件行李塞進(jìn)車廂，
遠(yuǎn)方就這樣開始了。
站臺上，送別的人
揮動著手臂，像揮動
永遠(yuǎn)無法寄出的信。
汽笛響起時，
故鄉(xiāng)慢慢退后，
退成地平線上
一個小小的點(diǎn)。
車窗外的風(fēng)景，
一頁頁翻過。
稻田，山巒，河流，
陌生的村莊和相似的炊煙。
每個站臺都有人上車下車，
他們在別人的故鄉(xiāng)，
奔赴自己的遠(yuǎn)方。
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用目光丈量著
我與我的距離。
遠(yuǎn)行不是為了抵達(dá)，
是為了在離開中
重新認(rèn)識自己。
當(dāng)所有的參照都消失，
才能真正看清，
什么值得攜帶，
什么可以放下。
二十三、歸來賦
推開虛掩的門，
塵埃在陽光里起舞。
那些熟悉的物件，
用沉默迎接主人。
桌上的日歷還停在
離開的那一頁；
墻上的時鐘，
早已累得停擺。
只有窗臺上的蜘蛛，
用一張嶄新的網(wǎng)，
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歸來不是結(jié)束，
是另一種開始。
行囊里的遠(yuǎn)方，
還帶著異鄉(xiāng)的塵土；
而故鄉(xiāng)的風(fēng)，
已經(jīng)在翻閱
這些年的空白。
我坐在門檻上，
看夕陽一點(diǎn)點(diǎn)沉沒，
像一枚印章，
把這一天蓋成永恒。
所謂歸來，
不過是學(xué)會
同時活在兩個地方——
身在故鄉(xiāng)，心系遠(yuǎn)方。
然后在某個黃昏，
把所有的路
走成一個圓。
二十四、寫信賦
鋪開信紙，像鋪開
一片待耕的土地。
手中的筆，就是犁鏵，
要翻開記憶的土壤。
稱呼是最難寫的，
寫得太親，怕你輕看；
寫得太淡，怕你疏遠(yuǎn)。
斟酌再三，還是寫下：
見字如面。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
正適合把心事泡軟。
告訴你院子里的桂花開了，
香味能飄到夢里；
告訴你母親的白發(fā)又多了，
像秋天的霜；
告訴你我學(xué)會了做飯，
卻總是多放一碗水。
寫著寫著，信紙就滿了，
可要說的話，
才剛剛開頭。
最后總要寫：勿念。
可明明是我在念你。
貼上郵票的那一刻，
信就有了自己的命運(yùn)。
它將穿過郵筒，穿過分揀，
穿過風(fēng)雨和人群，
抵達(dá)你的手。
而我的思念，
早已在筆尖融化，
成為紙上的墨跡，
等待被你的目光
重新溫?zé)帷?/p>
二十五、讀書賦
翻開書頁，像推開
一扇通往古代的門。
墨香還在，字跡依然，
寫書的人卻早已不在。
他們把自己的靈魂，
藏進(jìn)橫豎撇捺里，
等待某個黃昏，
被陌生的目光喚醒。
讀到得意處，
忍不住拍案叫絕。
那聲音穿過書架，
驚起薄薄的灰塵。
陽光正好照在書上，
那些句子被鍍成金色，
像一粒粒會發(fā)光的種子，
種進(jìn)心里，慢慢發(fā)芽。
讀到傷心處，
淚水打濕紙頁，
把墨跡暈染成花。
夜深了，合上書，
滿室都是文字的香氣。
其實(shí)不是我讀書，
是書在讀我——
它用千年的智慧，
照見我此刻的悲歡。
在書里，我同時活過
很多次，很多種。
二十六、聽雨賦
下雨了，屋頂?shù)耐咂?/p>
最先收到消息。
雨點(diǎn)敲打出
不均勻的節(jié)奏，
像時間的心跳，
有時快，有時慢。
我躺在床上，
用耳朵下雨。
雨落在不同的地方，
發(fā)出不同的聲音——
落在水泥地上，是匆忙的；
落在泥土里，是貪婪的；
落在水洼中，是歡喜的；
落在芭蕉葉上，
就有了一點(diǎn)詩意。
整個夜晚，
被雨聲編織成
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
打撈起所有的情緒。
清晨，雨停了，
世界被洗得干干凈凈。
那些夜里聽見的，
白天都看不見。
只有檐水還在滴答，
像舍不得說完的話。
聽雨的人明白：
有些聲音，
需要用一生去聽。
二十七、觀云賦
躺在山坡上，
看云。
云的姿態(tài)千變?nèi)f化，
像極了人的一生——
早晨是少年，
奔跑著追逐太陽；
中午是壯年，
堆疊起理想的高度；
傍晚是老年，
被夕陽染成金色，
慢慢散開，淡去，
最后消失在天邊。
云從來不著急，
順著風(fēng)的方向，
慢慢地飄。
它知道要去哪里嗎？
也許不知道，
也許知道，
目的地就是消散。
可這并不妨礙，
它在消散之前，
變幻出萬千姿態(tài)，
讓仰望的人，
生出許多遐想。
我也想如云一般，
輕盈，自在，隨緣。
即使終將消散，
也要在消散之前，
被某雙眼睛記住。
哪怕只是片刻的停留，
也要留下
最飄逸的影子。
二十八、聽蟬賦
整個夏天，
都被蟬聲煮沸了。
它們在樹上，
用盡一生的力氣歌唱。
聲音像滾燙的鐵水，
澆進(jìn)午后的寂靜里，
發(fā)出滋滋的響聲。
坐在樹下的人，
被這聲音包裹著，
像一枚正在孵化的卵。
蟬不知道疲倦，
從清晨唱到黃昏。
它們的歌聲里，
有泥土的黑暗，
有羽化的疼痛，
有破殼而出的光芒，
還有短暫生命的
全部熱情。
這聲音如此吵鬧，
卻又如此寂寞——
因?yàn)闆]有人聽得懂，
它們在唱什么。
秋天來了，
蟬聲漸漸稀疏。
最后一聲長鳴，
像一根絲線，
被秋風(fēng)輕輕剪斷。
地上多了許多空殼，
透明的，完整的，
保持著歌唱的姿勢。
拾起一枚，輕飄飄的，
像靈魂脫下的衣裳。
二十九、問月賦
舉起酒杯，
向月亮發(fā)問：
你孤獨(dú)嗎？
高高懸在天上，
沒有同伴，
只有星星遠(yuǎn)遠(yuǎn)地眨著眼睛。
你冷嗎？
廣寒宮的桂花，
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可有溫暖的燈火？
你累嗎？
夜夜升起，夜夜落下，
照著人間悲歡離合，
可曾有過自己的悲歡？
月亮不說話，
只用清輝回答。
它穿過酒杯，
把酒染成琥珀；
它落在地上，
凝成霜；
它爬上眉頭，
結(jié)出愁。
其實(shí)月亮什么都知道，
只是它選擇了沉默。
因?yàn)樵谒磥恚?/p>
所有的答案，
都藏在問題里。
我明白了：
問月，其實(shí)是問自己。
月缺時問，月圓時問，
問來問去，
把自己問成了月亮，
把月亮問成了自己。
從此，抬頭望月的人，
心里都有一輪月，
照著來路，
也照歸途。
三十、對鏡賦
清晨，站在鏡子前，
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的鬢角添了幾根白發(fā)，
像歲月悄悄埋下的伏筆；
眼角的皺紋，
是生活刻下的注腳。
我笑，他也笑；
我皺眉，他也皺眉。
這個跟了我半生的人，
此刻正用同樣的表情，
回望著我。
我們相視無言，
卻在進(jìn)行一場
最坦誠的對話。
那些無法對人說的，
可以對他坦露；
那些不愿承認(rèn)的，
無法在他面前掩飾。
他就是我，
我就是他。
可為什么有時候，
我卻認(rèn)不出他？
鏡子是誠實(shí)的，
也是殘忍的。
它不說謊，
卻讓人學(xué)會說謊。
對著鏡子整理衣冠，
也整理內(nèi)心。
其實(shí)每個人，
都是自己的陌生人，
需要用一生的時間，
去認(rèn)識，去和解，
去接納那個
鏡中的自己。
三十一、訪友賦
穿過半個城市，
只為了說幾句話。
門開時，兩張笑臉
碰在一起，像兩枚
剛剛接通的電閘，
瞬間點(diǎn)亮了整個下午。
茶是去年的龍井，
水是今晨新燒的。
氤氳的熱氣里，
話題像茶葉般舒展。
從工作說到孩子，
從孩子說到健康，
從健康說到當(dāng)年。
說到某人已遠(yuǎn)走他鄉(xiāng)，
說到某事已煙消云散。
忽然沉默，聽見
窗外的鳥鳴，
把時間叫得悠長。
原來我們之間，
從來不需要刻意尋找話題，
沉默也是交談的一種。
告辭時，天已黃昏。
送了一程又一程，
最后互道珍重。
其實(shí)都知道，
珍重二字，
重過千言萬語。
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里滿滿的，
像揣著一輪
剛剛點(diǎn)亮的月亮。
三十二、登樓賦
登樓的人，
各有各的心事。
有人為了望遠(yuǎn)，
有人為了憑吊，
有人只為在最高處，
站一會兒，
看看自己和這座城市
究竟隔著多遠(yuǎn)的距離。
我靠在欄桿上，
看下面車水馬龍。
那些匆忙的身影，
像螞蟻搬運(yùn)著日子。
而此刻的我，
暫時從生活中抽身，
把自己交給風(fēng)，
交給這片
俯視的孤獨(dú)。
高處不勝寒。
這寒，不是身體的寒，
是清醒的寒。
當(dāng)一切變小，變遠(yuǎn)，
當(dāng)聲音變得模糊，
當(dāng)世界成為一幅畫，
你就成了畫外的人。
可我們終究要下樓，
回到那嘈雜的煙火里，
做畫中的人。
三十三、贈別賦
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
可這最后一程，
誰都不肯先停步。
好像多走一步，
離別就晚來一秒。
路邊的楊柳，
被折了又折，
那些青翠的枝條，
都成了詩里的意象。
話已說盡，
只剩下沉默。
沉默里藏著
昨夜的長談，
明日的掛念，
和這一路的
所有風(fēng)景。
握手的瞬間，
掌心的溫度，
足夠溫暖
整個冬天。
轉(zhuǎn)過身去，
背影越來越遠(yuǎn)。
我還在原地，
目送著一段時光
消失在人群中。
其實(shí)離別教會我們的，
不是如何告別，
而是如何重逢。
三十四、飲酒賦
酒是好東西，
能讓沉默的人開口，
讓清醒的人糊涂。
幾杯下肚，
心里的話就活了，
像解凍的春水，
汩汩地往外冒。
說出來的，
是平時的十分之一；
沒說出來的，
都泡在酒里，
等著下次再喝。
酒也是壞東西，
能讓親近的人疏遠(yuǎn)，
讓糊涂的人更糊涂。
可我們還是愛酒，
愛的不是酒本身，
是酒后那個
敢說敢笑的自己。
舉杯邀明月，
月亮不喝，我們替它喝；
對影成三人，
影子醉了，我們扶著。
微醺時最好，
腳下的路像棉花，
頭頂?shù)臒粝裨铝痢?/p>
心里的石頭，
被酒泡軟了；
肩上的擔(dān)子，
暫時可以放下。
可酒醒之后呢？
該扛的還得扛，
該走的路，
一米也不會少。
三十五、歸隱賦
終于決定，
把余生交給山水。
種幾畦菜，
養(yǎng)一池魚，
在房前屋后，
栽些會開花的樹。
清晨看露，
黃昏看霞，
夜晚看星。
日子慢下來，
慢得能聽見
竹筍拔節(jié)的聲音。
遠(yuǎn)離了人群，
卻并不孤獨(dú)。
鳥雀是鄰居，
云朵是過客。
溪水從門前流過，
像一架永不疲倦的琴，
日夜彈著同一首曲子。
而我，坐在石頭上，
把自己活成
另一塊石頭。
可真正的歸隱，
不是身體的退場，
是內(nèi)心的放下。
放下功名，放下得失，
放下別人的眼光，
放下自己的執(zhí)念。
然后發(fā)現(xiàn)，
大隱，隱于市；
小隱，隱于野。
而我，隱于自己。
---
第四組：天地篇（十首）
融合陳子昂之蒼茫、屈原之瑰奇、李白之飄逸、杜甫之深沉
三十六、大江賦
從雪山的指尖滑落，
一滴水開始了
奔向大海的征程。
它穿過峽谷，繞過群山，
把涓涓細(xì)流匯成
雷霆萬鈞的力量。
沿途收留了千百條支流，
也收留了千百年的悲歡。
江邊的纖夫，
用脊梁拉直了彎曲的河道；
江上的漁火，
把黑夜?fàn)C出一個個洞。
多少詩人站在江邊，
把身影投進(jìn)水里，
從此江水有了詩的重量。
屈原涉江，李白放歌，
蘇軾把酒問青天——
他們的魂魄，
都化作了浪花，
一朵追趕著一朵。
站在大江邊，
聽濤聲如訴。
那滾滾東去的，
是水，也是時間；
是歷史，也是命運(yùn)。
可江水從不回頭，
它用流逝證明著永恒。
所謂生生不息，
就是每一代人，
都把自己活成
江中的一滴，
然后被后浪推著，
流向那無邊的大海。
三十七、高山賦
千萬年的沉默，
堆積成的高度。
石頭里藏著
地殼的疼痛，
巖層間夾著
時間的化石。
云霧纏繞腰間，
像解不開的謎；
積雪覆蓋頭頂，
像永遠(yuǎn)的白發(fā)。
登山的人，
用腳步丈量著
自己的渺小。
每向上一步，
世界就擴(kuò)大一圈；
每喘息一次，
呼吸就貼近一回
天空的稀薄。
站在山頂時，
才發(fā)現(xiàn)所謂征服，
不過是山的一次
慈悲的接納。
山從來不說話，
卻回答了所有問題。
關(guān)于永恒，關(guān)于短暫，
關(guān)于偉大，關(guān)于渺小，
關(guān)于什么是
真正的沉默。
下山之后，
背上多了一座山，
從此無論走到哪里，
都帶著這份
沉甸甸的
敬畏。
三十八、滄海賦
初見大海，
便被它的遼闊
沒收了所有的形容詞。
目之所及，都是水；
目之所不及，也是水。
波浪從天邊趕來，
一排排，一層層，
像無數(shù)個前赴后繼的
現(xiàn)在，奔向岸邊的
永恒。
海水是咸的，
像眼淚的味道。
也許它真的在哭——
哭那些沉船的故事，
哭那些溺水的魂魄，
哭那些被沖散的
貝殼和誓言。
可它又是那么慷慨，
把珍珠送給采珠人，
把魚蝦送給漁人，
把詩送給望海的人。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可海也有憤怒的時候，
它掀起巨浪，
像要吞噬一切。
然后又在退潮時，
把沙灘撫平，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這就是?！?/p>
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
給予一切，也帶走一切。
站在海邊的人，
學(xué)會了敬畏，
也學(xué)會了釋然。
三十九、荒原賦
一望無際的荒蕪，
卻藏著最密集的生命。
駱駝刺把根扎進(jìn)地心，
去夠那看不見的水；
蜥蜴在沙地上奔跑，
留下一串省略號。
風(fēng)是這里的主人，
它雕刻沙丘，搬運(yùn)塵土，
把時間塑造成
起伏的形狀。
夜晚的荒原，
星星低得觸手可及。
銀河傾瀉而下，
像要澆灌這片
干渴的土地。
此刻的寂靜，
重達(dá)千鈞，
能壓彎所有
喧囂的回憶。
躺在沙地上，
聽見地球旋轉(zhuǎn)的聲音，
那轟隆隆的響動，
是我們在宇宙中
唯一的坐標(biāo)。
荒原教會我：
生命不需要太多，
一滴露水就能活；
美不需要點(diǎn)綴，
無邊就是最大的美。
而那些看似荒蕪的日子，
其實(shí)都在悄悄孕育著
最堅(jiān)韌的種子。
四十、日月賦
太陽升起，
萬物有了影子。
那是光寫給大地的情書，
每封都不同，
每封都短暫。
向日葵追著太陽轉(zhuǎn)，
從東到西，日復(fù)一日，
像執(zhí)著的信徒。
而太陽，只是走著，
從不回頭，從不等待，
因?yàn)樗溃?/p>
明天還會升起。
月亮出來，
世界換了副面孔。
它把一切鍍成銀色，
包括丑陋的，包括悲傷的。
月光下的池塘，
像盛著另一個天空；
月光下的村莊，
像回到唐朝的夢里。
月亮的圓缺，
讓人學(xué)會接受
所有的不圓滿。
日升月落，
月落日升。
這對永恒的戀人，
永遠(yuǎn)追逐，
永遠(yuǎn)錯過。
而我們這些
活在他們影子里的過客，
用日出而作，
用月升而息，
把短暫的一生，
過成了日月的注腳。
四十一、星空賦
抬頭看星，
那些光走了幾萬年，
才抵達(dá)我的眼睛。
此時此刻看見的，
是它們幾萬年前的樣子。
也許有些星早已熄滅，
可光還在路上，
還在趕來。
這多像思念——
人已遠(yuǎn)去，
光還在照耀。
北斗七星，
像一把掛在北天的勺子，
舀著時間的銀河。
牽?？椗?，
隔河相望，
一年才能相見一次。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星，
密密麻麻，擠擠挨挨，
像散落的米粒，
撒在黑絲絨上。
每一顆星，
都是一個太陽；
每一個太陽，
都可能照亮一個世界。
星空下，
覺得自己很小，
小到可以忽略；
又覺得很大，
大到能裝下整個星空。
原來渺小與偉大，
都是同一種感受——
當(dāng)你仰望時，
你就成了仰望本身。
四十二、風(fēng)雨賦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然后吹皺一池春水，
吹落滿樹繁花，
吹散漫天云彩。
它經(jīng)過的地方，
都留下痕跡——
草彎腰，樹點(diǎn)頭，
湖面皺起眉頭。
可誰也看不見風(fēng)，
只能看見被風(fēng)吹動的事物。
就像時間，
誰也看不見，
只能看見被時間改變的我們。
雨落在地上，
濺起小小的水花。
每一朵水花，
都是一次短暫的綻放，
然后消失，
被后來的雨淹沒。
可積少成多，
雨滴匯成小溪，
小溪匯成江河，
江河匯成大海。
這就是雨的秘密——
看似微不足道，
卻改變著世界的模樣。
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
最適合聽雨打窗欞，
聽風(fēng)吹檐角。
那聲音像極了
命運(yùn)的交響——
有時輕柔，有時猛烈，
有時綿綿不絕，
有時戛然而止。
而我們，是雨中的一片葉，
風(fēng)中的一粒塵，
只能隨著這旋律，
旋轉(zhuǎn)，飄落，
然后歸于泥土。
四十三、晨昏賦
黎明前的黑暗，
是最深的黑暗。
所有的燈都滅了，
所有的夢都醒了。
然后，東方現(xiàn)出魚肚白，
像水墨畫上淡淡的一筆。
鳥開始試探著叫，
一聲，兩聲，
然后匯成合唱。
世界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
從黑暗中打撈出來，
先是輪廓，后是顏色，
最后是細(xì)節(jié)。
黃昏的光，
是最溫柔的光。
它把一切都鍍成金色，
連廢墟都變得莊嚴(yán)。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像要追回逝去的時光。
倦鳥歸林，
炊煙升起，
世界慢慢安靜下來。
暮色四合時，
天地間彌漫著
淡淡的憂傷，
和淡淡的安詳。
晨昏交替，
晝夜輪回。
這兩個短暫的時刻，
其實(shí)藏著最深的秘密——
光明和黑暗，
從來不是敵人。
沒有晨的漸亮，
人無法承受正午的熾熱；
沒有昏的漸暗，
人無法接納深夜的孤獨(dú)。
我們都是晨昏線上
行走的孩子，
一邊告別，
一邊迎接。
四十四、四時賦
春天是動詞，
它讓種子破土，
讓枝條發(fā)芽，
讓冰河開口說話。
春天來時，
所有的門都打開了，
所有的窗戶都明亮了。
孩子們在田野奔跑，
把風(fēng)箏放上天空，
也把希望放上天空。
春天從不問值不值得，
它只管開花。
夏天是形容詞，
熱烈，茂盛，蔥蘢。
陽光像傾盆大雨，
澆灌著萬物。
蟬聲織成一張網(wǎng)，
把整個夏天兜住。
麥子在灌漿，
果子在膨大，
日子在一天天變長。
夏天用漫長的白晝，
教會我們等待——
等待一場雨，
等待一陣風(fēng)，
等待收獲的秋天。
秋天是名詞，
稻谷，果實(shí)，落葉。
一切都有了結(jié)果，
都有了形狀和名字。
田野里，收割的人
彎著腰，像在對土地
表達(dá)最深的謝意。
樹開始脫去葉子，
一件一件，不慌不忙，
像在準(zhǔn)備過冬的修行。
秋天用飽滿的沉默，
教會我們接受——
接受凋零，接受離去，
接受所有的圓滿
終將歸于沉寂。
冬天是連詞，
把一年和另一年
連接起來。
雪落下來，
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萬物都藏起來，
藏進(jìn)土里，藏進(jìn)種子里，
藏進(jìn)夢里。
可藏起來的，
都在悄悄準(zhǔn)備。
等春天一來，
又會爆發(fā)出來。
冬天用漫長的夜晚，
教會我們等待——
等待不是無所事事，
是另一種形式的
生長。
四十五、生命賦
生命是什么？
是種子破土?xí)r的疼痛，
是嬰兒第一聲啼哭的嘹亮，
是少年第一次心跳的慌亂，
是老人最后一眼回望的安詳。
是花開，也是花落；
是相聚，也是別離；
是擁有，也是失去。
生命是一場
向死而生的旅行，
每個人都是
自己的起點(diǎn)和終點(diǎn)。
生命有多重？
輕如鴻毛，
重如泰山。
有時輕得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
有時重得壓彎了整個時代。
生命有多長？
長到可以裝下
一輩子的悲歡離合；
短到還沒來得及
好好愛一個人，
天就黑了。
生命有多深？
深到看不見底，
連自己都不認(rèn)識自己；
淺到一眼就能望穿，
單純得像一滴露水。
可就是這樣的生命，
我們依然深愛著。
愛它的不確定，
愛它的不完美，
愛它的酸甜苦辣，
愛它的悲歡離合。
因?yàn)樵谒械纳校?/p>
只有我們，
能用眼淚洗凈眼睛，
用疼痛喚醒心靈，
用有限的生命，
去觸摸無限的可能。
站在除夕的窗前，
看煙花綻放又熄滅，
聽爆竹漸起又漸落。
忽然明白：
生命不在長短，
在是否綻放過；
日子不在貧富，
在是否認(rèn)真過。
愿我們都能，
如這煙花般燦爛，
如這春聯(lián)般鮮艷，
在平凡的日子里，
活出最深的哲學(xué)——
那就是：
活著，愛著，
并且永遠(yuǎn)相信，
明天會更好。
---
跋
四十五首賦，四十五次凝望。從歲時更替到物象紛呈，從內(nèi)心獨(dú)白到天地遼闊，我試圖以中國歷代詩人的眼睛，重新觀看這個古老而又常新的人間。
李白教我以天真的目光，看見云的飄逸、月的孤高；杜甫教我以深沉的悲憫，看見大江的奔流、民生的艱難；王維教我以禪意的靜觀，看見青苔的生機(jī)、山居的寂靜；蘇軾教我以曠達(dá)的胸懷，看見風(fēng)雨中的從容、缺憾中的圓滿。這些偉大的靈魂，早已化作星斗，懸在我們頭頂，照亮每一寸摸索的路。
賦這種文體，鋪陳的是物象，歸根的是心象。所謂生命哲學(xué)，無非是在春花秋月、柴米油鹽之中，看見那永恒不變的本質(zhì)——短暫與永恒、渺小與偉大、孤獨(dú)與共鳴、失去與獲得。這四十五面鏡子，照見的其實(shí)都是同一個主題：如何活在當(dāng)下，又如何超越當(dāng)下。
感謝千年詩脈的滋養(yǎng)，感謝除夕夜的那一盞盞燈籠。是它們提醒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那些最樸素的情感、最深邃的追問，永遠(yuǎn)不會過時。
愿讀到這些文字的人，都能在某個黃昏或清晨，與自己相遇。
乙已年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