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末聽鐘
舊年像一頁寫滿字的紙，被輕輕翻了過去。
我站在窗前，聽遠(yuǎn)處鐘聲沉沉響起，一聲，兩聲，像是有人在時光的河面上投下石子。那漣漪蕩開去，蕩開去，便驚動了心底某些沉睡的東西。
想起小時候，祖母總在除夕夜說：“娃娃又長一歲，可日子卻短了一截。”那時不懂，只顧盯著她手里的紅包。如今懂了，卻再握不住那雙布滿皺紋的手。
原來生命就是這樣——一邊得到，一邊失去；一邊迎新，一邊告別。
鐘聲還在響。我想起東坡先生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千年過去了，我們?nèi)栽谕患衣玫昀锝杷?，看著同樣的月亮升起又落下。不同的是，有人急著趕路，有人學(xué)會了在行囊里裝進(jìn)月光。
今夜，我不趕路。我只想聽聽這鐘聲，聽聽歲月走過的聲音。
窗外有雪花飄落，輕得像嘆息?？晌抑溃┗酥?，會有草芽鉆出來。
二、燈下讀陶
翻開泛黃的詩集，那個叫陶淵明的人，正悠悠地采著菊花。
一千六百年了，那朵菊還沒謝。山坡上的人走了，可他把背影留給了所有后來的趕路人。我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起他——不為五斗米折腰，說的是腰桿，其實(shí)是心。
白天在單位受的那些氣，會議上不得不說的話，酒桌上硬灌下去的笑臉——每到這時，我就格外想他。想他的草屋，想他的豆苗，想他那把無弦的琴。
有人笑他傻，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去種那“草盛豆苗稀”的地。可誰傻呢？他餓肚子的時候，心里裝著南山；我們吃飽了，卻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南山。
其實(shí)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座南山，只是走去的路上，雜草叢生。陶淵明替我們走了一趟，回來告訴我們：那邊風(fēng)景不錯，值得一試。
燈下，我合上書。窗外的霓虹還在閃爍，可我知道，菊花還在那兒開著。
三、臨水照影
河水很淺，剛好沒過腳踝。
我蹲下來，看見水里有個人也在看我。那張臉熟悉又陌生——眼角的皺紋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鬢角的白發(fā)又是誰悄悄種下的？
水波一晃，影子碎了。等它重新聚攏，我忽然想問：水里這個人，他真的認(rèn)識我嗎？
每天早晨，鏡子里那個人刷牙、刮胡子、打領(lǐng)帶，然后匆匆出門。他開會時發(fā)言，吃飯時寒暄，回家時疲憊?？蛇@些，是他想要的嗎？還是這個世界塞給他的？
莊子在濮水邊釣魚的時候，楚國的使者來了，帶著千金和相位。他頭也沒回，只問：那只神龜，是愿意死了留骨而貴，還是愿意活著曳尾于泥中？
使者說：當(dāng)然是活著。
莊子說：那你們走吧，我要曳尾于泥中。
我站起身，水里的影子也站了起來。風(fēng)過處，漣漪又起。我知道，有些問題，得用一輩子來回答。
四、清明聽雨
雨下了一整天，細(xì)細(xì)的，像誰在天上篩灰。
山路上滿是上墳的人。他們撐著傘，提著紙錢，表情肅穆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確實(shí)是大事——和另一個世界的人說話，能不是大事嗎？
墓碑冰涼，雨水順著刻字流下，像石頭在流淚。父親蹲下身，點(diǎn)燃一炷香，青煙裊裊地往上升。他說：“爸，看你來了?！本瓦@么簡單的一句，我的眼眶就熱了。
爺爺?shù)恼掌对谑?，笑著。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他走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可此刻，煙繞過來，繞過去，我忽然覺得他就在身邊。
清明是個奇怪的日子。明明是和死人說話，說完了，活著的人卻更想好好活。
下山的時候，雨停了。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山，綠得像剛洗過。父親走在前頭，背影有些佝僂。我快步跟上去，想扶他一把，又收回了手。
有些攙扶，來得太早，反而是一種冒犯。
五、秋夜聽雨
雨打在梧桐葉上，一聲，又一聲。
白居易說：“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笨晌壹掖巴鉀]有芭蕉，只有一棵老槐。它站在那里很多年了，比我住進(jìn)這院子的時間還長。雨來時，它替我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我聽不懂，但心里明白。
夜很深了，妻兒已經(jīng)睡下。我一個人坐在書房，燈只開了一盞。雨聲包圍過來，像整個世界都在窗外輕輕地呼吸。
年輕時最怕這樣的夜。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靜得讓所有躲藏的心事都跑出來排隊(duì)。那時總要把音樂開得很大，用聲音填滿房間。
如今不那樣了。如今覺得，這雨聲正好。不追問什么，也不回答什么。就那樣下著，像老朋友坐在身邊，一句話不說，卻什么都懂。
想起韋應(yīng)物的詩：“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鼻曛暗囊粋€雨夜，有個做官的人也曾這樣坐著，聽雨，想事，慚愧。原來有些情緒，是可以穿越時間的。
雨還在下。我不想睡，只想多坐一會兒。
六、登高望遠(yuǎn)
山并不高，爬到頂時，太陽剛剛偏西。
往下看，來路彎彎曲曲，隱沒在樹叢里。那些陡坡，那些硌腳的石頭，那些差點(diǎn)放棄的時刻——現(xiàn)在都變小了，小得像一幅畫里可有可無的線條。
可我知道，它們真實(shí)地存在過。我的腿還疼著，汗還黏在背上。
山頂有座涼亭，柱子上的漆剝落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亭子里坐著一個老人，見我上來，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招呼。他指指山下：“你從那條路上來的吧？”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條路在山腰間一拐，像條忘了名字的溪。
“我五十年前第一次爬這山，就從那條路?！崩先苏f，“后來修了新路，好走多了，可我還是走老路?！?/p>
“為什么？”
他笑笑：“老路上有我的腳印?！?/p>
我忽然明白，生命里那些難走的路，之所以難忘，不是因?yàn)轱L(fēng)景好，而是因?yàn)槲覀冊谀抢锪粝逻^自己。
太陽往下沉了，山影拉得很長。老人起身下山，我也跟著。下山的路輕松，可我知道，輕松的路，往往留不下什么。
七、爐邊烤火
冬天深了，我生起爐子。
火苗舔著炭塊，發(fā)出嗞嗞的聲音。先是黑煙，然后火旺起來，紅通通的光映在墻上，整個屋子都暖了。我伸出手，靠近火，感受那種燙卻不傷的暖意。
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火盆。銅盆里燒著木炭，外婆把紅薯埋在灰里，過一會兒翻出來，剝開皮，熱氣直冒。她總說：“慢點(diǎn)吃，別燙著?！笨晌疫€是燙了嘴。燙了嘴的紅薯，比什么都甜。
外婆走了很多年了。她的火盆，她的紅薯，她的“慢點(diǎn)吃”——都成了記憶里的東西?？纱丝?，爐火一旺，她又活過來了?；钤谶@光的跳動里，活在熱氣的升騰里。
白居易問他的老友：“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樣的夜晚，那樣的爐火，那樣的酒——其實(shí)喝不喝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有人可以問。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鸸庠诒谔S，像在邀請誰。窗外，雪真的下起來了。
八、巷口看燈
巷口的路燈亮了。
就是那盞老式的、黃黃的燈。從我記事起，它就站在那里，看人來人往，看日升月落。白天它沉默，像根多余的桿子。一到晚上，它就睜開眼睛，把光鋪成一小塊溫柔的地毯。
有人在光里走過。下班的女人，拎著菜；放學(xué)的小孩，跑著跳著；遛狗的老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們都走進(jìn)這光里，又走出去，走進(jìn)各自的夜色里。
我站在對面看了很久。想起卞之琳的詩：“你站在橋上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人在樓上看你?！贝丝?，我是看風(fēng)景的人?？梢苍S，在某扇窗戶后面，也有人正看著我——看著這個站在巷口發(fā)呆的中年人。
燈不知道自己在看別人，也不知道別人在看它。它就那樣亮著，完成一盞燈的使命。
風(fēng)起了，有些涼。我該回家了?；仡^再看一眼，那光還在那兒，等著下一個走進(jìn)它的人。
九、江邊送客
船已經(jīng)在催了。
友人握住我的手，用力搖了搖，然后松開，轉(zhuǎn)身走上跳板。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模糊起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開。
我想喊他，又不知道喊什么。說“保重”太輕，說“再見”太重——誰知道這個“再見”要多少年才能兌現(xiàn)？
江水不說話，只管往東流。一千多年前，有個叫李白的在這里送過孟浩然。煙花三月，故人西辭，孤帆遠(yuǎn)影，唯見長江。那時候的江水，是不是也這樣混濁，這樣沉默？
船開了，汽笛一聲長鳴，驚起岸邊幾只水鳥。它們撲楞楞地飛起來，在江面上盤旋一圈，又落回原處。
我忽然明白，送別這件事，送的人比走的人更難受。走的人有前程可奔，有遠(yuǎn)方可想；送的人卻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記憶。
風(fēng)大了，我裹緊衣服往回走。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江面上什么也沒有了，只有水，流著。
十、夜雨寄北
下雨的夜晚，總會想起一些人。
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之間，某個人的臉從雨絲里浮起來，清清楚楚的，好像就站在窗外?？缮焓秩ネ拼埃质裁炊紱]有。
李商隱被困在巴山的時候，也下著這樣的雨吧。秋池漲滿了，水漫出來，流得到處都是。他一個人坐著，想象有一天能趕回去，和妻子坐在家里，剪著燭花，說說今夜這場雨。
可惜他沒能回去。她也沒能等到。
我比李商隱幸運(yùn)。我想起的那個人，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某個地方。也許此刻也在看著雨，也許已經(jīng)睡了。我可以打電話，可以發(fā)消息，可以明天就買票去看她。
可我沒有動。
就這樣坐著，聽雨打在窗上，一聲，一聲。我知道她在那里，她知道我在這里。這就夠了。有些想念，不需要說出口；有些雨，適合一個人聽。
雨還在下。我把燈調(diào)暗了些。
十一、雪中訪梅
雪落了一夜，早上推門，世界白了。
忽然想起山里那株梅。這個時候，它應(yīng)該開了吧？
穿上膠鞋，踩著沒腳的雪往山里走。路上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白茫茫的地上。偶爾回頭看看，那些腳印歪歪斜斜的，像一行沒寫好的詩。
走了很久，遠(yuǎn)遠(yuǎn)就聞見香氣——清清的，冷冷的，像是雪本身的味道。再走幾步，就看見那株梅了。
紅的花，白的雪，綠的老干。它就那么站著，不聲不響，把花開成火焰。
我想起王安石那句“墻角數(shù)枝梅，凌寒獨(dú)自開”。其實(shí)梅不是要凌寒，是它生在這個季節(jié)，只能在這個季節(jié)開。它沒有選擇，可它把沒有選擇的日子，過成了一種姿態(tài)。
我站在樹下看了很久，雪還在下，落在肩上，落在眉梢，也落在花瓣上。有一片花瓣被雪壓得顫了顫，抖落一些白，又直起腰來。
該回家了。轉(zhuǎn)身的時候，梅在身后，雪在身前。
十二、月下獨(dú)酌
月亮真好，又大又圓，像個掛在天上的夢。
我在院子里擺上小桌，一壺酒，一只杯。本來只想坐坐，可這么好的月亮，一個人喝有點(diǎn)可惜。于是去屋里拿了三個杯子，都倒?jié)M。
一杯敬月亮。你照了李白，照了蘇軾，今夜又來照我。千年萬年，你都在那兒，不增不減，不垢不凈。你看過多少悲歡離合，可你還是你，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一杯敬影子。你跟著我這么多年，我從沒好好謝過你。我不開心的時候，你也低著頭；我高興的時候，你也手舞足蹈。只有你不會離開我——只要還有光，你就在。
一杯敬自己。辛苦了，這些年。有些路不好走，你也走過來了；有些夜很難熬，你也熬過來了。今夜有月亮，有影子，有酒，你應(yīng)該高興。
喝到第三杯，月亮有些晃，影子也有些亂。我舉杯，邀他們跳舞。月亮不動，影子動了——他搖搖晃晃的，像個喝醉的人。
原來喝醉的不是他們，是我。
十三、病中看云
病了三天，今天總算能坐起來。
窗外的云真慢。慢得讓人著急——你盯著它看半天，它才挪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傻饶阋徽Ｑ?，它又變了形狀。剛才還像匹馬，現(xiàn)在成了只羊；剛才還厚厚的，現(xiàn)在薄了，透出后面的藍(lán)。
白居易晚年多病，寫過“臥病厭厭三伏盡，商飆颯颯四鄰初”。病中的日子，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可以看清每一片云的走向。
我忽然覺得，病是一場被迫的修行。它讓你停下來，讓你哪兒也去不了，讓你只能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平時來不及看的東西。比如云，比如風(fēng)，比如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需要幾秒。
隔壁房間傳來母親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那種聲音真好聽，讓人安心。病了才知道，健康的時候，那些尋常的日子，其實(shí)都閃著光。
云還在走。慢是慢，終究在走。
十四、老槐樹下
村口有棵老槐樹，沒人知道它多少歲了。
樹干粗得要三四個人合抱，樹皮皴裂，像老人的手。枝葉卻還茂盛，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有幾塊石頭，磨得光光滑滑的，那是多少人的屁股坐出來的。
我小時候就在這樹下玩。捉迷藏，跳房子，聽老人講故事。老人說，這樹有靈性，不能亂爬，不能折枝。我們不信，偷偷爬上去過，下來就肚子疼，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報應(yīng)。
后來去城里念書，工作，很少回來。偶爾回來，也總是匆匆忙忙的。這次多待了幾天，又坐到樹下。
石頭還是那些石頭，只是坐石頭的人換了。當(dāng)年的老人，有的已經(jīng)不在了；當(dāng)年一起玩的小孩，也各奔東西。只有這樹，還在。
風(fēng)來了，樹葉嘩嘩響，像在說什么。我側(cè)耳聽，聽不懂。也許它在說：你們這些人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只有我還在這里。
天黑了，我起身回家。走了幾步，回頭，老槐樹還站在暮色里，像個守夜的人。
十五、聽蟬
整個夏天都是蟬的聲音。
從早到晚，從東到西，它們叫得那么大聲，那么理直氣壯，好像全世界都應(yīng)該聽它們的?？伤鼈兡敲葱?，藏在樹葉后面，你找了半天也找不著。
小時候覺得蟬吵，煩它。恨不得拿根竹竿把它們都趕走。長大了再聽，卻不覺得吵了。也許是自己也成了愛發(fā)聲的人，知道想說的話太多，又怕別人聽不見，于是也大聲起來。
虞世南寫蟬：“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币馑际钦f，蟬站在高處，聲音自然傳得遠(yuǎn)，不是因?yàn)榻柚饲镲L(fēng)。這話說得真好。真正有力量的聲音，不需要借助什么。
可我也想起另一面——蟬在地下要等三年、五年，甚至十七年，才能爬出來，脫殼，然后叫一個夏天。那漫長的等待，那黑暗里的堅(jiān)持，有誰知道？
我們只聽見它叫得響，沒看見它等得苦。
黃昏了，蟬聲漸漸稀落。再過些日子，它們就都不叫了。明年夏天，又是一批新的蟬。新的蟬，唱著舊的歌。
十六、縫衣
母親在燈下縫衣服。
是老花鏡，是頂針，是針穿過布時那種輕微的“嗤”聲。她低著頭，白發(fā)垂在耳邊，燈光照得她的側(cè)影很柔和。
她縫的是我的襯衫，扣子掉了。本來有新的，可以買新的，可她說：“新買的沒有舊的穿著舒服?！庇谑钦襾砭€，找了半天才找到顏色相近的，穿進(jìn)針眼的時候，穿了好幾次才穿進(jìn)去。
我坐在旁邊看書，其實(shí)看不進(jìn)去。時不時抬頭看她。她專注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家里窮，買不起新衣服，她的衣服總是大的改小，舊的翻新。一件衣服要穿好幾個孩子。縫紉機(jī)嗒嗒嗒地響，我們就在這聲音里睡去。
“好了?！彼岩路f過來，把線頭咬斷。我接過來，扣子縫得很結(jié)實(shí)，怎么拽都不會掉。
孟郊寫過：“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蔽椰F(xiàn)在才明白，那“密密縫”的，不只是針線，是母親的心意——她想把牽掛縫進(jìn)去，把祝?？p進(jìn)去，讓它們陪著孩子走天涯。
夜深了，母親收好針線，回房睡了。我拿著那件襯衫，在燈下站了很久。
十七、磨刀老人
巷口來了個磨刀的老人。
他的吆喝聲拖得很長：“磨——刀——磨——剪——子——”聲音蒼老，卻有力氣，穿透了整條巷子。
我拿了家里的剪刀出去。他正蹲在地上，低著頭，在一塊砂石上細(xì)細(xì)地磨著一把菜刀。石頭上澆了水，磨幾下，就變成灰白的漿。刀口慢慢亮起來，映出他專注的臉。
“老師傅，磨了多少年了？”
他抬頭看我一眼，笑笑：“六十多年了。我爹教我的，我爹的爹也是磨刀的。”
“那您今年……”
“七十八了。”
我看看他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jié)變形，滿是老繭?？晌罩兜臅r候，又很穩(wěn)，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干到什么時候?yàn)橹?？?/p>
“干到干不動為止?！彼训杜e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磨了幾下，“人總得干點(diǎn)什么。閑下來，人就老了?！?/p>
刀磨好了，他用布擦了擦，遞給我。刃口雪亮，能照見人影。我付了錢，看他收拾攤子，慢慢走向下一戶人家。
吆喝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yuǎn)。我站在巷口，想著他說的那句“閑下來，人就老了”。
十八、舊書攤前
路過舊書攤，忍不住停下來。
書一本本攤在地上，封面泛黃，邊角卷起。有的書脊散了，用線重新縫過。有的扉頁上還有前主人寫的字，某某購于某年某月某日。
我蹲下來翻看。一本《詩經(jīng)》，翻開來，扉頁上寫著：“一九七八年秋，于北京王府井?！蹦且荒辏疫€沒出生。這個買書的人，如今在哪里？他還記得那個秋天嗎？記得他買下這本書時的心情嗎？
還有一本《唐詩三百首》，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紅的藍(lán)的，有的地方還畫了線。批注的字很認(rèn)真，一筆一劃，像小學(xué)生寫字?？赡切┮娊猓址置魇欠磸?fù)琢磨過的。這本書跟了他多少年？他讀了多少遍？為什么最后會流落到這里？
書攤老板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只收錢，不說話。也許他見多了，知道每一本書都有故事，但故事和書一起，已經(jīng)賣了。
我挑了幾本，付了錢。抱著它們往回走，心里忽然很感慨。書是最不會背叛的朋友。人走了，它們還在。等著下一個翻開它們的人，繼續(xù)那些未完成的對話。
十九、渡口
這個渡口已經(jīng)很少有人用了。上游修了橋，汽車一踩油門就過去，誰還等渡船？
可我還是喜歡來這里坐坐。
渡口很舊了。石階被水沖得光光滑滑，長了些青苔。纜樁上的鐵鏈銹跡斑斑，系船的木樁也朽了一半。江水拍著石階，啪嗒，啪嗒，像在數(shù)著時光。
等船的心情，現(xiàn)在的人不太懂了。那時候沒有手機(jī)，沒有消息可發(fā)，你只能站著，等著，看對岸有沒有船過來。等的時候，你會想很多事情——想對面要見的人，想船上會遇見誰，想這一江水流了多少年。
有時候船不來，你就一直等。等到太陽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等到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回家，明天再來。
韋應(yīng)物寫過：“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蹦莻€無人問津的渡口，那只自己橫在水上的船，有種說不出的寂寞。可我覺得，寂寞的不是渡口，是那些等船的人。他們等著渡河，等著過江，等著去對岸?？蓪Π队惺裁茨?？
有他們想去的地方。這就夠了。
太陽快落了，我起身離開。江還在流，渡口還在等。
二十、空山
一個人進(jìn)山。
越走越深，路越來越窄，后來干脆沒路了。我順著溪流往上走，踩在石頭上，樹葉上，有時候踩進(jìn)水里，鞋濕了也不管。
走了很久，忽然發(fā)現(xiàn)四周靜得出奇。沒有鳥叫，沒有人聲，連風(fēng)都沒有。就那樣靜著，靜得像整個世界都睡著了。
我停下腳步，站住。那一瞬間，我聽見了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那么清晰，那么真實(shí)。原來我還活著。在這空無一人的山里，活著。
王維寫《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笨晌疫@會兒，連人語都沒有。只有自己。和自己待著的那種感覺，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很多年沒這樣了，又好像一直在等這一刻。
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灑在地上。那些光斑在動，很慢，如果你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伤鼈冊趧?，像時間，不動聲色地流著。
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下山的時候，心里空空的，又滿滿的?？盏氖悄铑^，滿的是這山里的安靜。
二十一、除夕祭祖
供桌擺好了。
祖父的遺像擺在中間，旁邊是祖母。他們的笑容很年輕，是幾十年前照的。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他們還不知道將來會有我這樣一個孫子。
香點(diǎn)燃了，青煙裊裊地上升。父親跪下，磕頭，嘴里念叨著什么。然后是母親，然后是我，然后是妻子和孩子。我們一個一個地跪下去，一個一個地磕頭，一個一個地和另一個世界的人說話。
我說什么呢？我說：爺爺，奶奶，我過得還好。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孩子也長大了，讀書還可以。你們放心吧。
說著說著，眼眶有點(diǎn)熱。
想起小時候，爺爺帶我去趕集。他走得慢，我跟在他后面，看他的背影。那背影有點(diǎn)駝，走得穩(wěn)穩(wěn)的。他偶爾回頭，看我一眼，說：“跟上?！蔽倚∨軒撞剑纤?。
現(xiàn)在他在墻上，我在他面前。我還是在跟他的背影。
香燒完了，紙錢也燒完了?；覡a飄起來，轉(zhuǎn)了幾圈，不知飄到哪里去了。父親說：“他們來過了?！?/p>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二十二、春水煎茶
春天來了，山上的泉水化了。
去山里打水的人很多，排著隊(duì)，拿著塑料桶，等著接那細(xì)細(xì)的水流。那水從石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半天才接滿一桶。可人們愿意等。
我也去接了。等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接滿一桶。提回家，手都勒紅了。
燒水的時候，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我洗了茶具，放了茶葉，把開水沖進(jìn)去。那一瞬間，茶香就出來了——和平時喝的不一樣。那香氣里有春天的味道，有山石的味道，有等待的味道。
蘇軾說：“且將新火試新茶?！贝禾斓男虏?，要用春天的新火來煎。其實(shí)用什么火都行，關(guān)鍵是你有沒有那份心情，愿不愿意為了喝一杯茶，去山里等兩個小時。
喝一口。茶水很軟，很甜，滑過喉嚨的時候，像春天的風(fēng)吹過田野。
我想起那個泉水了。它從山里滲出來，流進(jìn)我的壺里，又流進(jìn)我的杯里。它走過了多少路？經(jīng)歷了多少季節(jié)？才在這個春天的午后，和我相遇。
又續(xù)了一杯。慢慢喝。
二十三、暮色
黃昏的時候，喜歡在陽臺上站一會兒。
就是那么一小會兒。看著太陽落下去，看著天邊的云從白變黃，從黃變紅，從紅變紫，最后沉進(jìn)灰藍(lán)里。這個過程很快，快到如果你一眨眼，就錯過了。
可如果你一直盯著，又會覺得它很慢。慢到你能看見每一片云的變化，慢到你覺得自己也跟著慢下來。
杜甫寫“落日心猶壯，秋風(fēng)病欲蘇”。那是另一種心情。我這會兒的心，既不壯，也不衰，就是靜靜的?？粗荷稽c(diǎn)一點(diǎn)籠罩下來，把一切都染成同樣的顏色。
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小軍——回來吃飯——”聲音拖得很長，在暮色里傳得很遠(yuǎn)。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喊我的。
天黑了，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先是樓下的，然后是對面的，然后遠(yuǎn)處的高樓，星星點(diǎn)點(diǎn)。整個城市，就這樣被一盞盞燈點(diǎn)亮。
我轉(zhuǎn)身回屋。屋里也亮著燈，妻子在廚房忙著，孩子在寫作業(yè)。暮色在外面，溫暖在里面。
二十四、問路
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迷路了。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涼。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比人高，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沒有人，沒有車，只有我一個人站在土路上，不知道該往哪走。
走了一陣，終于看見一個老人。他蹲在路邊，正在抽煙。我走過去問：“大爺，去柳村怎么走？”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遍。他還是沒說話，只是用手往東指了指。
我謝了他，往東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蹲在那里，抽著煙，看著遠(yuǎn)方。那姿勢，好像已經(jīng)蹲了很多年。
柳村找到了。辦完事往回走，又經(jīng)過那條路。老人已經(jīng)不在了，只剩下他蹲過的地方，有煙頭，有腳印。
陸游寫過：“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泵月返臅r候，總以為沒路了?？芍灰腥酥敢幌?，或者自己多走幾步，路就出來了。
人生也是這樣吧。走不通的時候，不妨問問路。問了，也許就走通了。
二十五、殘荷
池塘里的荷花早就謝了。
只剩下一些枯枝敗葉，立在水里，東倒西歪的。有的葉子枯透了，卷成褐色的一團(tuán)；有的桿子折斷了，半截泡在水里；還有的蓮蓬，黑黑的，耷拉著腦袋。
要是夏天來，這里熱鬧得很。荷花開了，紅的白的，一朵挨著一朵。有人來照相，有人來畫畫，有人就是來看看，聞聞香氣?，F(xiàn)在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風(fēng)，吹著那些殘破的荷，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商隱寫過：“留得枯荷聽雨聲。”只有這樣的枯荷，才能聽見雨的聲音吧。夏天的荷葉太密了，雨打上去，很快就滑走。只有枯荷，破破爛爛的，能留住雨，讓它們一滴一滴地停留，然后落下。
我站在池塘邊，想象下雨的時候。雨打在枯荷上，那聲音應(yīng)該很輕，很脆，像有人在遠(yuǎn)處敲著小鼓。聽著聽著，心就靜了。
其實(shí)荷花謝了，不是結(jié)束。它的根還在泥里，等著來年的春天。殘荷也不是丑陋的。它有另一種美——安靜的美，沉默的美，等待的美。
太陽快落了，池水被染成金色。那些殘荷立在那里，像一群沉思的人。
二十六、夜航船
坐過夜航船嗎？
就是那種晚上開船，第二天早上到的。船艙里黑黑的，只有幾盞昏暗的燈。人躺在一排排的鋪位上，隨著船的晃動，搖來搖去。
我坐過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船上很安靜。發(fā)動機(jī)的聲音低低地響著，像一只巨獸在沉睡。偶爾有人翻身，床板嘎吱一聲。有小孩哭了兩聲，被母親輕輕哄著，又睡過去了。
我睡不著，走到甲板上。船在江上走，兩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天上的星星，亮亮的，灑在水面上。船走過，星星碎了，等船走了，星星又聚攏。
忽然想起張岱寫《湖心亭看雪》，說“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我這是“天與星與船與水，上下一黑”。黑的夜里，星星是唯一的亮。
在船上，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著，等天亮。那時候我才明白，人生有些階段，就是夜航船——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只能等著，等著天亮，等著靠岸。
天快亮的時候，我回到船艙。大家都在睡，睡得安穩(wěn)。船還在走，慢慢地，穩(wěn)穩(wěn)地。
二十七、補(bǔ)碗匠
小時候見過補(bǔ)碗的。
那時候碗碎了不扔，留著等補(bǔ)碗的來。補(bǔ)碗的挑著擔(dān)子，沿街吆喝：“補(bǔ)——碗——補(bǔ)——鍋——”聽見吆喝，各家各戶就把碎碗拿出來。
補(bǔ)碗的很神奇。他把碎片拼起來，用繩子固定好，然后鉆孔。那個鉆很小，用弓弦拉著轉(zhuǎn)，鉆一會兒就鉆出一個洞。然后在洞里釘上銅釘，敲緊。一碗的碎片，補(bǔ)好了，不漏水，還能用很多年。
現(xiàn)在沒人補(bǔ)碗了。碗碎了就扔，買新的，便宜得很?？晌疫€是懷念那些補(bǔ)過的碗。
那些碗上有疤痕，有釘痕，有不一樣的紋路?？伤鼈冞€能用，還能盛飯，盛湯，盛一家人一天的日子?？粗切┌?，你會覺得這碗有故事。它碎過，被補(bǔ)過，又活過來了。
這世上，什么東西都能補(bǔ)。瓷器能補(bǔ)，鐵鍋能補(bǔ)，衣服能補(bǔ)?？扇诵乃榱耍l來補(bǔ)？
沒人來。只能自己補(bǔ)。把碎片撿起來，一片一片拼好，鉆孔，釘釘。補(bǔ)好了，還有疤痕，但能用了。能用，就夠了。
補(bǔ)碗匠早就不見了。他們的吆喝聲，也聽不到了。
二十八、中秋無月
盼了一個月，盼到中秋。天卻陰了。
云厚厚的，把月亮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院子里擺好的月餅、水果、茶水，都白擺了。孩子們仰著頭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還是什么都沒看見。
“媽媽，月亮呢？”
“被云擋住了?！?/p>
“什么時候出來？”
“也許一會兒，也許不出來了?！?/p>
孩子有些失望，但還是搬個小凳子坐著等。等了一會兒，困了，歪在媽媽身上睡著了。
我看著孩子，想起蘇軾那句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月亮都有缺的時候，有被遮住的時候，何況人呢？
其實(shí)月亮在。云后面，它還是圓的，還是亮的。只是我們看不見?？床灰?，它也在。
我拿起月餅，咬了一口。甜的。又給妻子遞一個，她接了，也咬一口。我們相視笑笑，沒說什么。
有些團(tuán)圓，不需要月亮見證。人在，燈亮，月餅甜，就夠了。
夜深了，云還沒散。我抱著孩子回屋，輕輕放在床上。窗外，還是黑黑的。可我知道，月亮在云后面，看著我們。
二十九、掃落葉
院子里的銀杏黃了，落了。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落葉。竹掃帚嘩嘩地掃，把金黃的葉子掃成一堆一堆的?？赡銊倰咄辏D(zhuǎn)身一看，又落了一層。
風(fēng)一吹，那些葉子就飄飄灑灑地下來。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剛掃干凈的地方。它們不管，它們只管落。
剛開始掃的時候有點(diǎn)煩。覺得永遠(yuǎn)掃不完，永遠(yuǎn)落不盡。后來不煩了。既然落是它們的事，掃是我的事，各做各的，有什么好煩的？
賈島寫過：“落葉滿長安?！遍L安的落葉，應(yīng)該更多吧。那么多的落葉，怎么掃得完？可總有人在掃，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掃著掃著，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人這一輩子，就是在掃落葉。今天掃了，明天還落；今年掃了，明年還落?？赡悴荒懿粧?。掃了，院子就干凈了；干凈一天，是一天。
樹上的葉子快落光了。再過些日子，銀杏就光禿禿的了。可我知道，明年春天，它還會發(fā)芽，還會長葉，還會在秋天變黃，然后落下來。
那時，我還會掃。
三十、看戲
村里唱戲，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了。
戲臺搭在打谷場上，簡單得很。幾根木頭，幾塊木板，一塊紅布當(dāng)幕布。臺下的凳子是自己帶來的，高高低低，什么都有。來晚的站著，站累了就蹲著，蹲累了就坐地上。
鑼鼓一響，全場都靜了。
臺上的人穿著戲服，畫著臉，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什么，年輕人聽不懂?？衫先藗兟牭枚械倪€跟著哼哼。唱到動情處，有人悄悄抹眼淚；唱到熱鬧處，有人大聲叫好。
我坐在最后面，看臺上，也看臺下。臺上在演戲，臺下也在演。那些老人的臉上，寫著他們的一生。有的苦過，有的甜過，有的平平淡淡過?？纱丝蹋麄兌甲谶@里，看別人演自己的故事。
戲散的時候，夜已經(jīng)深了。人們提著燈往回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散進(jìn)夜色里。戲臺空了，可鑼鼓聲還在耳邊響。
想起陸游那句：“斜陽古柳趙家莊，負(fù)鼓盲翁正作場。身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睉蚶飸蛲?，都是人生。
三十一、別離
又要走了。
母親在廚房忙著，給我做路上吃的東西。煎餅，煮雞蛋，洗好的蘋果。她用塑料袋一樣一樣裝好，放進(jìn)我的包里。一邊裝一邊說：“路上吃，別餓著。”
我說：“媽，不用這么多，路上有賣的。”
她不聽，還是裝。裝好了，又檢查一遍，怕漏了什么。
父親坐在客廳，沒說話。抽著煙，看著電視，其實(shí)電視演什么他沒看。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還是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腿。拍了兩下，又收回手去。
車快來了。我拎起包，往外走。他們送到門口，站在那兒看著我。我說：“回去吧。”他們不動。我又說：“回去吧?！蹦赣H抬起手，好像想說什么，又放下了。
我轉(zhuǎn)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他們還站在門口，站在那盞燈下。遠(yuǎn)遠(yuǎn)的，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看見兩個模糊的影子。
車站不遠(yuǎn)。我上了車，找座位坐下。車開的時候，我往家的方向看。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了，門口的燈也滅了。
高適寫過：“故鄉(xiāng)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避嚧巴猓股Ｃ?。前面是另一個城市，另一個明天。
三十二、歸去來兮
走了很多路，終于回來了。
還是那條巷子，還是那棵老槐樹，還是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推開門，院子里的棗樹還在，結(jié)著紅紅的棗子。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見我進(jìn)來，撲楞楞飛走了。
母親從屋里迎出來，笑著說：“回來了？”還是那三個字，說了幾十年，還是那三個字。我說：“回來了。”也還是那三個字。
父親坐在堂屋里，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我進(jìn)去，他抬頭看我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又低頭看報。沒說話。可我看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晚上，母親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我說：“做這么多，吃不完?！彼f：“慢慢吃，多吃點(diǎn)。”
吃著吃著，她忽然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指了指那盤紅燒肉。我說：“現(xiàn)在也愛吃?！彼α?，笑著笑著，眼睛紅了。
吃完飯，我一個人走到院子里。天上有月亮，不圓，但亮。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的，淡淡的。我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陶淵明寫過：“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田園沒有荒蕪，因?yàn)橛腥嗽诘任一貋??？山K有一天，等我的人會不在了。那時，我還能回哪里？
月亮慢慢移著，影子慢慢變著。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歸去來兮，歸的不是地方，是心。心回來了，哪里都是家。
夜深了，我回屋睡下。夢里，還是那條巷子，那棵老槐樹，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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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清醒集》三十二篇，至此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