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民（旭東）//除夕，跪在父母墳前
西安城里的臘月二十九，太陽照在陽臺的玻璃上，暖洋洋的?？晌易蛔?，心里像長了草。往年這個時候，都是弟弟和侄子們在老家，替我給父母上墳。今年不一樣——兒子特意開車帶上我和孫女，說要陪我回老家過年，親手給爺爺奶奶燒一炷香。
“爸，咱們今天就走？”兒子問。
“走！”我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供品裝進(jìn)袋子，水晶餅、甜米飯蒸碗、西鳳酒，一樣一樣仔細(xì)放好。孫女抱著她畫的畫，說要給太爺爺太奶奶看看她的“大作”。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越靠近村子，心跳得越快。臘月二十九的關(guān)中平原，零下三度，卻沒風(fēng)，太陽暖暖地照著。車子拐進(jìn)那條熟悉的水泥路，我一眼就看見了院子內(nèi)那桂花樹——2011年10月9日兒子親手栽的，如今有3米多高了，枝丫上掛滿了小紅燈籠。
“爸，先回家歇歇，還是直接去墳上？”兒子放慢車速。
“回家?！蔽艺f。
推開老宅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弟弟已經(jīng)提前打掃過院子，窗明幾凈。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擺著父母的遺像，前面放著香爐。我走過去，點(diǎn)上三炷香，鞠了三個躬。照片里的父親還是六十歲時的樣子，母親穿著那件她最愛的藏藍(lán)色外套，微微笑著。
“大，媽，今年我?guī)O女回來了?！蔽亦卣f，“一會兒就去墳上看你們?！?/font>
孫女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指著墻角喊：“爺爺快看，臘梅開了！”
是啊，臘梅開了，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香氣幽幽地飄過來，像極了母親當(dāng)年蒸年饃時灶房里的味道。母親走了三十三年了，父親走了三十九年了，可這臘梅年年都開，像他們還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兒女：根還在，家還在。
下午三點(diǎn)，兒子說：“爸，咱們?nèi)炆习桑柭渖骄屠淞??！?/font>
我點(diǎn)點(diǎn)頭，抱起供品。孫女也非要跟著，說要給太爺爺太奶奶磕頭。
出了村，是一條筆直的土路。三十九年前，我送父親走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那時候土路坑坑洼洼，送葬的隊(duì)伍走得很慢，我的眼淚流了一路。如今修成了水泥路，可兩邊的麥田還是當(dāng)年的麥田，返青的麥苗嫩綠嫩綠的，像鋪了一層綠毯。
遠(yuǎn)遠(yuǎn)望見那片墳園，幾棵德國槐花樹光魆魆地立著，像站了幾百年的哨兵。腳步不由慢了下來。三十九年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到墳前站一站，說幾句話。可除夕來上墳，這是第一次。往年這個時候，我在西安的家里準(zhǔn)備年夜飯，弟弟和侄子們替我來了。今年，我親自來了。
走到墳前，墓碑上的字是三十年前立的。“先考嚴(yán)父之墓”“先妣趙府慈母茍氏之墓”，被風(fēng)雨剝蝕得有些模糊。我蹲下身子，用手指輕輕描著那些字，眼淚就下來了。
“大，媽，不孝兒子來看你們了。”我聲音發(fā)顫，“今年帶孫女一起來，讓你們看看，咱家又添了一口人。孫女長大成人了”
供品擺上：父親愛吃的水晶餅，母親拿手的甜米蒸碗，打開那瓶西鳳酒，滿滿倒上一杯，灑在地上。酒香散開的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父親端著酒杯，沖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孫女跪在我旁邊，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磕頭。兒子把紙錢點(diǎn)燃，火焰呼呼地響，紙灰飄起來，像一群灰色的蝴蝶，繞著墳頭飛了一圈又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散向天空。
我忽然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fù)我，出入腹我。欲報(bào)之德，昊天罔極。”小時候背這首詩，只覺得好聽。如今跪在父母墳前，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欲報(bào)之德，昊天罔極”——想報(bào)答父母的恩情，可天太大，恩太重，再也報(bào)答不了了。
孫女抬起頭問：“爺爺，太爺爺太奶奶長什么樣？”
我指著墓碑上的字：“這上面刻著呢，‘性格溫柔，待人和氣，忠厚仁義，助鄰和善灬’——你太爺爺太奶奶，就是這樣的好人?！?/font>
太陽慢慢西沉，把整個墳園染成暖黃色。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麥田里。風(fēng)從耳邊吹過，像母親在哼一首老歌。父親說過，人這一輩子，就像樹一樣，長得再高，根還在土里。我的根，就扎在這片墳園里，扎在這黃土下的父母身邊。
臨走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正好，把墓碑照得金燦燦的。我鞠了三個躬：“大，媽，明年還來看你們?！?/font>
回到家，天已經(jīng)黑了。大門上的紅燈籠亮起來，孫女跑過來拉著我的手：/“爺爺快看，咱家最亮！”
我抬頭望去，燈籠紅通通的，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團(tuán)火。院角的臘梅在燈光下靜靜開著，香氣更濃了。我突然想，也許父母并沒有走遠(yuǎn)。他們化成了院內(nèi)的桂花樹，化成了院角的臘梅花，化成了除夕夜這滿院子的紅燈籠。只要我還活著，只要兒孫還記著，他們就一直在這個家里，從未離開。
乙巳年的除夕夜，我坐在父親坐過的藤椅上，看滿院燈火，聽滿屋笑聲。孫女趴在我膝蓋上問“爺爺什么時候發(fā)壓歲錢”，兒子遞過來一杯熱茶，兒媳婦在廚房里忙著煮餃子。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悄悄盛了一碗，放在父母的遺像前。
“大，媽，過年了，吃餃子?！?/font>
窗外傳來鞭炮聲，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灑在院子里。我摸摸孫女的頭，心里說：
大，媽，你們放心。根還在，樹就倒不了；恩還在，家就散不了。今年我親自來看你們了，往后年年都來。一代一代往下傳，咱們這個家，永遠(yuǎn)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