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廟的銀杏又發(fā)芽了
文/陳野澗(陜西漢中)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德陽城便在零星的鞭炮聲里醒來了。我五十五歲的人了,本可以多賴一會兒床,可七歲的孫子慕帆早就趴在我床邊,小手輕輕地推著我的胳膊:“爺爺,爺爺,快起來,咱們?nèi)ノ膹R!”這孩子,昨夜守歲熬到半夜,今兒倒比誰都起得早。
我睜開眼,見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紅棉襖,小臉蛋也映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爆竹響,被窩里暖烘烘的,我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好,爺爺這就起?!?/p>
洗漱完進(jìn)廚房,老伴兒正在灶臺前忙碌。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是初一早上必吃的湯圓。慕帆踮著腳尖往鍋里瞧,那些白白胖胖的湯圓在沸水里上下翻騰,有幾個已經(jīng)悠悠地浮起來了。老伴兒用勺子輕輕地推著,嘴里念叨著:“快好了,快好了,圓圓滿滿,甜甜蜜蜜。”灶臺上擺著昨晚剩的瓜子花生,空氣里飄著糯米和紅糖特有的甜香,那是年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吃過湯圓,我們爺孫倆便出門了。
街上已是熱鬧景象,人們穿著新衣,見面都拱手道聲“新年好”。空氣里飄著鞭炮的硝煙味,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釀成一種特有的年節(jié)氣息。慕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指,嘴里還哼著剛學(xué)會的兒歌。走到洋洋百貨門口,賣糖人的攤子前圍了好些孩子,那些插在草把子上的孫悟空、豬八戒,在晨光里活靈活現(xiàn)的。慕帆的腳步立時慢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答應(yīng)他拜完文廟出來買一個,他這才肯繼續(xù)往前走。
遠(yuǎn)遠(yuǎn)的,文廟到了。
朱紅的大門洞開著,門楣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閃著溫潤的光。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系著紅綢,襯著那斑駁的石色,倒顯出幾分格外的喜慶來。慕帆仰起小臉問:“爺爺,這里面住著誰呀?”
我牽著他跨過高高的門檻,不覺放輕了聲音:“住著孔子,他是咱們讀書人的祖師爺?!?/p>
院子里兩棵老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卻倔強(qiáng)地伸向天空,鐵畫銀鉤似的,像無數(shù)支寫禿了的筆。樹下落了些昨夜燃放的鞭炮碎屑,紅紙片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撒了一地,像開了一地細(xì)碎的小紅花。慕帆忽然掙開我的手,跑到樹下,仰著頭細(xì)細(xì)地看那些枝丫。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一雙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忽然回過頭來,很認(rèn)真地問我:“爺爺,孔子會寫字嗎?”
我忍不住笑了,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會,他教出了好多好多學(xué)生,就像這樹的枝椏一樣,一代一代的,數(shù)也數(shù)不清?!?/p>
大成殿里,香煙繚繞,一派肅穆。正中供著孔子的塑像,慈眉善目,仿佛正慈祥地看著每一個進(jìn)來的人。供桌上擺滿了鮮花與時令果品,燭臺上的紅燭跳動著溫暖的光。慕帆站在蒲團(tuán)前,忽然變得很安靜。他學(xué)著前面人的樣子,把小手笨拙地合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然后抬頭看看我,小聲地問:“爺爺,我拜得對不對?”
我點(diǎn)點(diǎn)頭,自己亦上了香。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視線。我忽然想起自己七歲那年,父親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手,去老家那座早已破敗的和尚洞。那時候的和尚洞已毀得不成樣子,滿地瓦礫硝土,只有幾片斷碑殘碣,還能依稀拼湊出幾個文字。父親把香舉過頭頂,對著那幾片斷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低頭對我說:“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薄@話,隔了將近半個世紀(jì),如今該由我說給慕帆聽了。
從大成殿出來,慕帆一眼看見了廊下的狀元橋。
那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橋下是一池清水,幾尾紅鯉魚慢悠悠地游著,時而擺尾,時而靜止。池邊有幾個孩子正往水里扔硬幣,硬幣落水時發(fā)出“撲通”的輕響,漾開一圈圈漣漪。慕帆拽著我的衣角:“爺爺,那是什么橋?”
“狀元橋?!蔽覡恐哌^去,“傳說走過這座橋的孩子,將來讀書都能考第一名?!?/p>
慕帆眼睛一亮:“那我走!”
他在橋上走來走去,走了三四個來回,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屏著呼吸,像是在完成一件頂頂了不起的大事。走完了,他趴在欄桿上看水里的魚,忽然又仰起臉問:“爺爺,你小時候走過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他便笑了,露出掉了門牙的豁口,笑得那樣毫無緣由地驕傲:“那爺爺一定也是第一名!”
我摸摸他的頭,沒有告訴他,我小時候哪里走過什么狀元橋,后來也沒能考取什么第一名。但這話不必說,等他大了自然就會懂的?,F(xiàn)在,讓他相信這座橋的神奇,相信讀書的美好,就夠了。有些種子,種下便是希望,不必急著看到它開花。
旁邊一個賣香燭的老太太湊過來,笑瞇瞇地看著慕帆:“這孩子長得真精神,將來準(zhǔn)能考上好大學(xué)?!彼龔幕@子里摸出一顆水果糖遞過來,“來,奶奶給的,吃了糖,讀書甜?!蹦椒纯次?,見我點(diǎn)了頭,才雙手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奶奶,奶奶新年快樂”。
不知日頭有幾竹竿高了,今天是陰天,雖沒有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空氣里卻氤氳著溫潤的氣息。慕帆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出了汗,卻還是不肯松開。走到文廟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株老銀杏樹,大概知曉雨水節(jié)氣將至,光禿禿的枝頭隱約可見小小的芽苞,米粒兒似的,藏著整個春天的秘密。
“爺爺,我們明年還來嗎?”慕帆仰起臉問。
“來,每年都來?!蔽椅站o他的小手,像握著一份沉甸甸的、溫暖的傳承。
回去的路上,走到洋洋百貨門口,我沒給他買孫悟空的糖人,而是依他挑了個小飛機(jī)——許是這物件更配男孩子翱翔天際的夢想。他舉著那個糖人小飛機(jī),小心翼翼地舔著,糖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沾在嘴角,也亮晶晶的。走到半路,他突然說:“爺爺,我長大了也要當(dāng)老師,教好多好多學(xué)生,帶他們來拜孔子?!?/p>
我一愣,隨即笑了。這孩子,許是方才在廟里受了點(diǎn)感染。不管他將來做什么,這一刻的心愿,總是好的。就讓這夢想,隨著小飛機(jī)一同放飛罷。
午后德陽的街上,年味還濃著。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鞭炮聲疏一陣密一陣,像年的心跳。慕帆走累了,趴在我懷里睡著了。他手里那個小飛機(jī)糖人還舉著,孫悟空的金箍棒已舔化了大半,糖汁在嘴角凝成一抹亮晶晶的甜。我抱著他慢慢地走,腳步放得極輕,怕驚了他的夢。
街上人來人往,拜年的、逛廟會的、走親戚的,都穿著新衣,臉上帶著節(jié)日的喜氣。賣糖葫蘆的推車從身邊經(jīng)過,紅艷艷的山楂串在草把子上,像一串串小燈籠。遠(yuǎn)處有舞獅隊的鑼鼓聲隱隱傳來,“咚咚鏘鏘”的,混在孩子們的歡笑聲里。路過一家茶館,里頭傳出行酒令的喧嘩,熱騰騰的煙火氣從門簾里溢出來。
可我懷里這個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軟軟的,呼吸均勻而安詳。他的小手還攥著那個化了的糖人,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個舍不得醒來的夢。我低頭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抱著走累了的我,是不是也是這樣,一邊走在熱鬧的街上,一邊在心里許著些說不出口的愿望?
走到巷口,遇見了小區(qū)同樓層的大爺,他也剛帶孫子從文廟回來。我兩相視一笑,都沒說話,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各自抱著睡著的孫子,拐進(jìn)自家的門道。這年復(fù)一年的日子,這代代相傳的念想,就這么靜靜地流淌著,像文廟前那條小河的水,不急不緩,卻從未斷流。
推開家門,暖氣撲面而來。老伴兒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見慕帆睡著了,便壓低聲音問:“拜完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她把沾滿油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幫慕帆脫了外套和鞋子,輕輕把他放在沙發(fā)上,又細(xì)心地蓋好小被子。慕帆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夢見了文廟里的紅鯉魚吧,嘴角還漾著笑。
窗外的鞭炮聲還疏一陣密一陣的,屋里卻靜得很,我站在沙發(fā)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父親當(dāng)年拜完和尚洞后,也是這樣抱著我走回家的。那時候我多大?大概也是慕帆這個年紀(jì)吧。
如今父親不在了。記載和尚洞的文字也不在了??捎行〇|西,還在。
明年今日,該給他講講和尚洞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