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詩漫步入新歲,一炷心香寄歸元(原創(chuàng))
作者/劉國平(湖北)
我和愛人第一次在武漢過年,武漢的年味,總繞不開歸元寺。
丙午馬年大年初一的清晨,青石板路還凝著昨夜的霜氣,鸚鵡大道上卻已攢動著人流。人們攥著剛出爐的面窩,口袋里揣著紅紙包的香燭,腳步匆匆卻帶著笑意——往歸元寺的方向去,是江城人數(shù)十年不變的新年儀式。我和愛人隨著人流挪動,風里裹著蠟梅的甜香,混著香火的暖味,竟忽然想起幾句舊詩來:“歲朝欲獻千年壽,暮景堪憐一線長”,可此刻身邊張張年輕的臉,分明把“暮景”過成了“新程”。
跨進山門時,淺薄的霧氣亮光恰好越過翠微古殿的飛檐,在“歸元禪寺”的匾額上鍍了層薄金。紅墻黛瓦下,香霧裊裊升起,把攢動的人影揉成一幅流動的古畫。我和愛人擠在人群里燒了香,學著旁人的樣子,把三根香舉到眉心,在心里默默許了愿——沒有求大富大貴,只愿家人平安,自己今年身體健健康康-。身后有個小姑娘舉著剛買的祈福牌,踮著腳想掛到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牌上的毛筆字歪歪扭扭:“希望貓咪不拆家”,惹得周圍人都笑了。
順著回廊往里走,兩側的羅漢堂外排著長隊。老武漢人說,數(shù)羅漢要“男左女右”,從任意一尊開始,數(shù)到自己的年紀,那尊羅漢就是“本命佛”。我跟著人群從左邊走,指尖輕輕拂過羅漢像的底座,一尊尊看過去:有的怒目圓睜,仿佛在斷人間不平;有的笑口常開,像在解世間煩憂。數(shù)到第65尊時停住,看銘牌上寫著“聲響應尊者”,注解是“聞聲救苦,有求必應”。旁邊的阿婆湊過來,笑著說:“這尊好啊,心誠則靈?!蔽倚χc頭,心里卻想,所謂“有求必應”,大抵是教人心存善意,自然能得世界溫柔以待。
走到藏經(jīng)閣后面的小花園時,人忽然少了。園子里幾株紅梅開得正好,枝椏斜斜地探出來,落了一地碎紅。石桌上擺著幾本舊書,是寺里免費供人翻閱的,我拿起一本《千家詩》,恰好翻到王安石的《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碧ь^看遠處,大雄寶殿的鐘聲悠悠傳來,和花園外的佛音聲混在一起,竟有一點吵鬧。淡淡的淺陽穿過樹枝落在書頁上,把“屠蘇”兩個字映得暖融融的,忽然就懂了古人說的“歲朝清供”——不必珍饈美饌,一本舊詩,一縷梅香,便是新年最好的滋味。
離開歸元寺時,已是下午一點多鐘。我愛人手里攥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邊走邊啃,糖霜在嘴里化開,甜得人瞇起眼睛。街上的人還是很多,有牽著孩子的父母,有互相攙扶的老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風里飄來隔壁面館的熱干面香,混著香火味和梅香,成了獨屬于武漢新年的味道。
想起早上進入山門時,還在抱怨人多擁擠,此刻卻忽然覺得,這擁擠里藏著的,是中國人最樸素的浪漫。我們在新歲的首始里擠進古寺,用最傳統(tǒng)的方式祈福,卻又在這古老的儀式里,生出新的希望。正如那些舊詩里寫的新年,“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舊符會換,新桃會開,可那份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期許,卻像歸元寺的香火一樣,千年未變。
坐地鐵回到武漢的家時,我們夫妻倆包好了餃子。邊吃餃子邊把我今天數(shù)羅漢的事說給她聽,她笑著給我夾了個餃子:“不管哪尊羅漢,好好過日子就對了?!贝巴獾娘L聲又響起來,我咬開餃子,里面包著的硬幣硌了牙,嘴里是熟悉的家的味道,心里是暖融融的踏實。
原來新年最珍貴的,從不是儀式本身,而是在這新舊交替的日子里,能和愛的人一起,在舊時光里尋到新希望,在煙火氣里守住小確幸。就像歸元寺的舊殿新瓦,就像舊詩里的新年,歲歲年年,總藏著新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