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龔 清
消失的糖房溝拱橋
糖房溝橋是一座石拱橋。很不起眼,也不象趙州橋那樣有名氣,它修建在滇東北深溝峽谷中的一條小河上,雖然它早已消失,可我總在某個起霧的清晨想起它。它曾披著一身青灰,靜靜橫臥在溝谷之上,像一彎凝固在山間的月光。如今,它只留在我的記憶里,伴著那段與黃金、與古道相連的歲月,在心底輕輕回響。
那是我童年最親近的老伙伴,也是我走出大山、去往外面世界的必經(jīng)之路。這座始建于金代的單孔石拱橋,不知道在風雨里站了多少個春秋。聽老人們說,祖輩們一代又一代,都是踏著這座橋來來往往。而它更早的使命,是川滇古道上一條隱秘的黃金轉(zhuǎn)運要道。本地雖不產(chǎn)金,卻因地處咽喉要地,成了遠方礦區(qū)的金砂、金錠運往內(nèi)陸的關鍵節(jié)點?!对颇贤ㄖ尽防铩斑呝Q(mào)要沖,金貨往來絡繹”的記載,正是它沉甸甸的歷史注腳。橋身長二十五米,寬十米,青石板鋪就的橋面,被數(shù)百年的腳步與車馬磨得溫潤發(fā)亮,邊角泛著柔和的光。石縫里嵌著青苔與風塵,也藏著一段黃金流轉(zhuǎn)的隱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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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去大同趕場,我背著父親親手編的竹背兜,蹦蹦跳跳地踏上橋面。青石板上深淺不一的蹄印和車轍,是當年往來商隊留下的舊痕。聽老人們說,早年間馱著黃金的騾馬隊,就是踏著這些紋路緩緩前行,蹄鐵敲在石板上的清脆聲響,能一直傳到山谷盡頭。我常常蹲在橋邊,用指尖輕輕摩挲那些凹凸的紋路,仿佛真能觸到幾百年前的溫度。橋欄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有幾處還能勉強辨認出舊時商號的簡寫,聽老人們說,那是當年押運黃金的商隊留下的記號,一筆一畫里,都藏著生計,也藏著道義。
夏日的暴雨,是糖房溝的常客。河水一夜之間就會暴漲,渾濁的浪頭狠狠拍打著橋基,轟鳴聲在整個溝谷里回蕩。可我要去檜溪普中讀書,漲水天要走這條路,繞不開這座橋。踩著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腳下滑膩難行,我緊緊攥著衣角,一步一步慢慢挪過橋面。聽著河水在橋下咆哮奔騰,心里既有幾分害怕,又揣著一股非要去上學的執(zhí)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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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年的洪水沖刷,拱橋下形成了一個深深的水塘,清冽的水面映著橋拱的影子,像一塊嵌在山間的碧綠玉盤,成了我夏日里最暢快的樂園。每次路過,我都忍不住脫了衣裳,一頭扎進水里。河水清涼刺骨,一路的暑氣和疲憊瞬間被洗得干干凈凈,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還會泛起一陣暖意。水塘里藏著不少小魚,在水草間擺尾游弋。大隊做飯的孔老者,總愛扛著竹竿來這里垂釣。他坐在橋邊的青石板上,瞇著眼盯著水面,魚竿輕輕一晃,不多時就有魚兒上鉤。那些魚,最后都會變成大隊餐桌上難得的鮮香,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成了橋畔最真切的煙火氣。我常常坐在橋邊上,看他靜靜垂釣,聽他講這座橋的陳年舊事。他說,早年間橋下的水塘還要更深,黃金商隊路過時,都會在這里取水歇息,偶爾掉落的金砂,就靜靜沉在了塘底。
后來,我參軍入伍,又轉(zhuǎn)業(yè)到外省工作,歲月匆匆,回鄉(xiāng)的腳步越來越少。再一次踏上213國道那條熟悉的土路時,我下意識地望向公路下邊溝谷方向,整個人卻一下子愣住了——那座熟悉的石拱橋,不見了。
問過鄉(xiāng)親才知道,這座佇立了數(shù)百年的古橋,終究沒能抵過歲月的侵蝕和洪水的沖刷。因為年久失修,橋身早已布滿裂痕,在一場特大洪水中轟然垮塌,之后便被徹底拆除了。
我站在老橋原址上,望著眼前嶄新的鋼筋混凝土新橋,心里五味雜陳。新橋?qū)掗熎教?,大車小車都能順暢通行,比老橋堅固得多、方便得多??伤鼪]有老橋那身溫潤的青灰,沒有被歲月磨亮的青石板,沒有橋欄上深淺交錯的刻痕,沒有嵌在橋中間、凝視河下游那條口中含珠的石龍,更沒有橋下那個藏著小魚、藏著我童年歡笑的水塘。我走上新橋,腳下的路面堅硬平整,望著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童年在塘里戲水的暢快、孔老者垂釣的身影、趕場時的雀躍、上學路上的執(zhí)著,還有老橋默默承載的千年往事,一幕一幕,全都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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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消失的糖房溝石拱橋,早已不只是一座橋。它是我童年的底色,是我走向外面世界的第一級臺階,更是一段鄉(xiāng)土歷史的沉默見證者。它的青石板上,印著我成長的腳??;它的橋拱下,藏著數(shù)不清的歲月故事;它承載的,不只是黃金往來的歷史淵源,更是我對家鄉(xiāng)最深、最軟的眷戀。
老橋的消失,是我心底一道淡淡的遺憾??尚聵虻拇A?,又帶來了嶄新的希望。它讓家鄉(xiāng)與外界的路更寬、更近,讓山里的物產(chǎn)更快走出大山,讓求學的孩子不必再冒著暴雨,踏過濕滑難行的青石板。老橋“連接內(nèi)外、承載希望”的心意,也在新橋身上,一直延續(xù)了下去。
如今,每次回鄉(xiāng),我都會特意走上新橋,望著溝谷兩岸的風光,想起那座再也回不來的石拱橋。它也許已經(jīng)湮沒在時光里,卻永遠穩(wěn)穩(wěn)地停在我的記憶中,帶著塘水的清涼、垂釣的閑逸、歲月的厚重,成為我心里最溫暖、最不可磨滅的印記,也成為那段黃金與古道、家鄉(xiāng)與遠方的永恒見證。

龔清簡介
龔清,云南省永善縣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鐵道兵八師38團連隊當兵,兵改工前夕調(diào)入團宣傳股,歷任新聞報道員、新聞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歷任中鐵十八局集團三公司宣傳部副部長、部長,中鐵十八局集團華東公司黨委副書記、書記;中鐵十八局集團路橋公司黨委書記、總經(jīng)理;中鐵十八局集團云桂區(qū)域指揮部指揮長?,F(xiàn)已退休。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