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丈母娘家
文/陸贈光
河南·方城
"吱呀——"鐵門軸子叫喚著推開,檐下紅燈籠的光晃得人瞇眼。我攥著兩瓶五糧液的手心直冒汗,后脖頸被西北風刮得生疼,可心里頭熱得像揣了個火爐子。
"媽!爸!我們回來啦!"媳婦兒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院子里打著轉兒。話音沒落,堂屋門簾子一掀,丈母娘的藍布圍裙角先露了出來,接著是丈人爹的棉鞋踩在磚地上的"噔噔"聲。
"哎喲我的閨女!"丈母娘一把摟住媳婦兒,棉襖上的樟腦味混著炸丸子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鉆。她松開閨女又來拉我,枯樹枝似的手指頭硌得我腕子發(fā)麻,"小張啊,快進屋,外頭冷得跟刀子似的。"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八冷八熱早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泛著油亮的光,炸得金黃的藕盒碼成小山,涼拌豬耳朵上撒著翠生生的蔥花。最打眼的是中間那口銅火鍋,炭火燒得正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酸菜、粉條、五花肉在湯里翻滾,酸香直往人天靈蓋兒上沖。
"先喝口熱乎的。"丈人爹遞來搪瓷缸子,里頭是滾燙的醪糟雞蛋湯。我雙手接過來,燙得直倒換手,抬頭正撞上他笑成縫的眼睛:"去年這時候就盼著你們回來,結果你倆在海南過年,可把我跟你媽想壞了。"
"爸,今年我們特意調了班。"媳婦兒挨著丈母娘坐下,腦袋往她媽肩上蹭,"張強說再遠也得回來陪您二老。"
我忙不迭點頭,缸子里的熱氣糊了眼鏡片。去年結婚頭回過年,我倆在三亞沙灘上啃椰子,丈母娘打電話說家里殺豬腌了酸菜,聽得我直咽口水。這會兒望著滿桌年貨,突然明白為啥老輩人說"初一的餃子初二的面",原來這面條里藏著閨女回門的牽掛。
"吃塊炸糕,你媽天不亮就起來和面。"丈人爹用筷子尖戳了塊金黃的炸糕遞過來。我咬開酥脆的外殼,紅豆沙流了滿手,甜得直咂嘴。丈母娘在旁邊念叨:"知道你們要回來,昨兒把后院那頭豬殺了,肥膘煉了油,瘦肉剁了餡,留著包餃子用......"
正說著,院門"咣當"又響。大舅哥扛著兩箱蘋果進來,身后跟著嫂子和小侄女。小丫頭穿著紅棉襖,腦門上點著朱砂痣,一進門就撲到媳婦兒懷里:"姑姑抱!"
"這丫頭,昨兒還念叨姑姑呢。"嫂子笑著解圍巾,"聽說你們要回來,今早天不亮就爬起來挑新衣裳。"
丈母娘忙不迭去添碗筷,丈人爹從柜子里摸出瓶陳年老白干。酒過三巡,火鍋里的酸菜越煮越入味,我吃得額頭冒汗,脫了棉襖只剩件毛衣。小侄女趴在我膝頭,用筷子蘸著酒要嘗,被她媽輕輕打了手背:"小丫頭片子,跟你姑父學壞了。"
"讓她嘗點,我像她這么大時,你爸還讓我抿過燒刀子呢。"丈人爹瞇著眼笑,黝黑的臉膛泛著紅光。我忽然想起頭回上門時,緊張得把"爸媽"喊成了"叔叔阿姨",丈母娘當時就說:"往后這就是你家,甭拘束。"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炸開成金燦燦的菊花。小侄女拽著我往院子里跑,冷風一激,酒意散了大半。抬頭望見丈母娘家新貼的春聯(lián),"天增歲月人增壽"的墨跡還未干透,在紅燈籠映照下泛著暖光。
"姑父,看我的仙女棒!"小丫頭舉著熒光棒亂舞,火星子濺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星星。我摸出手機要拍照,鏡頭里突然闖進媳婦兒的臉,她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冷不冷?媽給你找圍巾去。"
"不冷。"我拽住她手腕,觸到她棉手套里溫熱的手心,"這年過得,比咱在三亞那會兒還暖和。"
回屋時發(fā)現(xiàn)八仙桌又添了道菜——丈母娘把藏了半年的臘腸蒸了,油汪汪地切了滿滿一盤。"知道你們年輕人不愛吃肥的,特意挑的瘦肉多的。"她邊說邊往我碗里夾,"多吃點,明兒走時再給你們捎上些。"
我嚼著臘腸,咸香里混著淡淡的煙熏味,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姥姥家過年,也是這樣的銅火鍋,這樣的熱炕頭,這樣的推杯換盞。原來所謂年味,就是這滿屋子的人間煙火,是丈母娘添飯時勺子磕著碗沿的脆響,是丈人爹講古時噴出的酒氣,是小侄女趴在窗臺上喊"下雪啦"的歡叫。
臨走時天剛蒙蒙亮,丈母娘把準備好的年貨往車后備箱塞:二十斤白面,十斤酸菜,五斤臘肉,還有小侄女硬塞進來的布娃娃。丈人爹站在車旁搓手:"路上慢著點,到了給家里來個電話。"
車啟動時,我往后視鏡里望,看見丈母娘還站在院門口,藍布圍裙在風里飄啊飄。媳婦兒抹著眼淚笑:"我媽非說初二閨女回門不能哭,自己倒先紅了眼眶。"
我騰出右手握住她的手:"明年咱們還回來。"
"真的?"
"真的。"我踩了腳油門,"往后每年初二,咱們都帶著孩子回娘家過年。"
雪粒子開始往下掉,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我打開雨刷,忽然覺得這聲音像極了昨夜火鍋里粉條翻滾的聲響,像極了丈母娘剁餃子餡的篤篤聲,像極了——這人間最溫暖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