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能言最可人
——讀高生國先生《增福財神故里考辯記是篇偽文》
張玉霞
燈下讀友人轉來的文章，窗外的夜色，與數(shù)月前徘徊柳泉時一般稠密。然彼時心境是溫潤的懷想，此刻，指尖撫過“增福財神故里在周村”幾字，卻覺一陣寒意，如同觸到了歷史深處被妄自挪動的碑石。某人洋洋灑灑的“考辨”，像一股不容分說的風，要吹散千年乃至更久遠的早已落定于這片土地的塵埃。
我不禁放下文章，望向窗外無邊的黑。這淄川的夜，能涵容蒲松齡筆下萬千狐鬼的悲歡，卻似乎快要容不下一位真實先賢的籍貫了。也罷，既是“考辨”，那便依著這所謂的“論據(jù)”，走一遭
位于龍泉鎮(zhèn)、西河鎮(zhèn)之間葫蘆山“增福峪”里的增福財神廟遺址
首舉邯鄲的“證人”。我眼前便浮現(xiàn)出冀南平原上那座樸素的相公莊廣場。2017年的秋陽，暖烘烘地照著那尊新立的石像。高生國先生一行四人——有業(yè)已作古的清濤老師，有沉默篤實的老趙，有淄川區(qū)民俗文化研究會辦公室主任徐源先生——他們站在像前，細細摩挲著基座上的刻字?！扒?、慎、勤”三字，如古井微瀾，映照著那位三國曹魏淄川令的官箴。然任健先生因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穿鑿：“今淄博西部人”的蛇足，讓一行四人略顯不快。這生造出來沒有根基的藤蔓，蜿蜒著攀爬，八年后竟讓某些人浮想聯(lián)翩，再度將李公的根脈從淄川東南，強行牽扯到臆想的“西部”去。謊言的開端，往往就在這細微的對遠景的篡改里，正如當年有人將北方魏朝改為北魏一般，恰如白璧著蠅，現(xiàn)今仍在網(wǎng)絡上惶傳。
再看捧出的“鐵證”——那部《淄川縣志》。如獲至寶地引著“福祿山，縣西北三十五里，俗名葫盧山，在彭家莊東北”，便急急宣告“全縣僅此一座”，繼而推導出歸屬周村的必然。這手法，像極了孩童執(zhí)著一片葉子，便斷定看見了整個森林。高生國先生曾三赴彭家莊，拜訪過村中的老書記，問起李詭祖，老人渾濁的眼里只有茫然。他們只識得山上那位“石大夫爺爺”，八月十九的夤夜，瘡癤之疾的民眾懷著虔敬，去摩挲那塊日光下如鏡的巨石，刮取些許青碧的石花。那香火，是人面對病痛時最原始的祈求，與增福相公的吏治、財神信仰的豐饒，隔著山重水復。
文革中砸碎的增福財神廟頭
而更緊要的是，將縣志攔腰斬斷了。接續(xù)的句子分明寫著山間巨石為“石大夫”，“疾病祈禱，極有靈驗”。這完整的記載，分明指向一場獨特的、帶有巫醫(yī)色彩的民間社祭，孫方之先生編纂的《彭家莊志》與相關憶述，已說得再清楚不過。只取半句，強作解人，這已非疏漏，而是有意為之的曲筆了。
想到這里，我心中反倒生出一絲悲憫。如此執(zhí)著于一座“葫蘆山”，只因這名目，撞了李公傳說中“葫蘆山”的祥瑞。殊不知，淄川的山川形勝，豈是局外人能窺全貌？城南公孫莊有福祿山，東南龍泉鎮(zhèn)與西河鎮(zhèn)交界，蒼龍峽（龍灣峪）之北，巍然聳峙著一座世代相傳的“葫蘆山”，其形神兼?zhèn)?，遠非彭家莊那座矮丘可比。山南麓，舊有“增福峪”，峪中財神廟的遺址，至今尚可尋辨。這些，都是高生國先生用腳丈量過，用耳傾聽過鄉(xiāng)音確認的。然而，有人只要那一座符合他們敘事的“葫蘆山”，其余的，便都成了“不和諧的雜音”。
至于文中閃爍其詞的“某人造假”舊事，更不足辯。那正是我們淄川學界痛心疾首、早已廓清的迷霧，也正是驅策高生國先生他們數(shù)年間跋涉南北、遍考方志碑銘，為李詭祖梳理出一條清晰史傳脈絡的初心。如今，他們拾起他人丟棄的殘磚碎瓦，竟想構筑新的樓臺，“東施效顰”豈不可嘆？
前面是蒼龍峽（龍灣峪）后面遠山有風電的就是形似葫蘆的葫蘆山
掩卷起身，夜涼如水。我忽然覺得，這場爭論，看似爭的是一個古人的里籍，實則關乎我們對“歷史”與“鄉(xiāng)愁”的態(tài)度。歷史是什么？是至今尚存增福峪增福財神石像上沉靜不可篡改的刻痕，是方志中連貫的文本，是山河大地上默然無語卻方位確鑿的遺址。鄉(xiāng)愁是什么？是蒲松齡燈下捕攝的精魂，是淄川百姓口耳相傳的故事，是先賢“清、慎、勤”三字留下的精神余溫。它們都需敬畏，而非利用。
李詭祖是淄川人。這結論，如諸葛孔明之屬瑯琊，曹孟德之出譙縣，早已沉淀于歷史的層巖之中。重要的，或許并非將他禁錮于某個今日的行政村名之下，而在于我們能否從他的一生，從“清、慎、勤”那三個字里，汲取些為政、為人的光亮。如今，有人卻想將他請下那穩(wěn)固的基石，安放到一座虛構的、只存在于文章與口號中的“財神故里”的琉璃座上，以博一時之喧嚷。這豈非是對先賢另一種形式的輕慢？
《廣平府志》記載的李詭祖
窗外的黑暗中，仿佛又傳來柳泉細微的嗚咽，與更遠處，葫蘆山（那真正的、東南方的葫蘆山）沉默的輪廓。石大夫無言，增福相公亦無言。但山知道，水知道，那些踏查過的足跡知道。一切附會的綺麗、虛妄的熱鬧，終將如霧散去。而石不能言，最是可人；史不自明，終由后人。這個道理，或許比考證一處的真?zhèn)危档媚切┎倥P墨與權柄的人，于靜夜中，捫心細聽。
風似乎停了。我坐下，提筆，覺得該寫點什么，不是辯駁，只是記錄下這個夜晚，與這片土地千年不易的沉著。
2026.2.8
作者簡介： 張玉霞，著名文化學者，山東理工大學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霞門書院創(chuàng)始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淄博市詩詞學會副會長，山東省演講學會常務理事兼學術委員會委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蒲松齡研究會理事等。出版10余部著作與教材，發(fā)表60余篇學術論文，曾獲“山東省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獎”“山東省劉勰文藝評論獎”。獲得“淄博市教育系統(tǒng)優(yōu)秀共產黨員”“全國大學生演講比賽優(yōu)秀指導老師”“山東省語言文字先進工作者”“淄博市德藝雙馨中青年文藝家”“山東理工大學優(yōu)秀教師”“山東理工大學70周年校慶大使”等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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