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給母親的歌
——讀烏以強老師《懷念母親》
文|岳春霞
這幾年我懼怕冬天。雖然雪后的大地讓我如癡如醉,但我害怕這個季節(jié)干冷的風。凜冽的北風刀子一般刺透我臃腫的棉衣、劃傷我的肉體時,我不得不啞著嗓子吞服苦澀的大青葉與甘草片。朋友勸我:“到了該鍛煉的時候了!”我諾然,卻依舊貪戀舒適的熱被窩。今天掐指一算,我已經蟄伏半個冬天了。
我冬眠的時候,枕邊的紙筆也和我一樣慵懶。它們蜷縮在柔軟的絲絨枕頭下,綻開著一串串夢的花朵。
一直想寫一篇懷念父親的文章,每每提筆又每每放下,手中的筆似乎千斤萬斤重。思維也如空中的云朵,在我臆想的天空里飄來蕩去。我伸出手抓住一朵,另一朵便從我身邊悄然而逝;當我拼命追逐另一朵,手中的這朵猶如絲織長絹從我指間滑落,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精疲力竭,只好在父親墳前擺上貢品,焚燃香箔,懇請父親原諒我的懶惰。父親在裊裊升起的煙霧中吸著紙煙,沉默不語。幾年來,每次夢中遇到父親,他總是不怒不笑、沉默不語。父親生前,我曾寫過一篇關于他的文章,開頭一句是:父親不茍言笑。父親大概因我的這幾個字,就此定格。
讀《懷念母親》的初衷,是希望這本書能開啟我的靈感之窗,鼓勵自己不再懶惰,讓靈感之光點燃思想的火花,讓火花照耀著我放棄惰性、不再冬眠,著手做一點該做的事,完成積存已久的夙愿。于是我把自己變成一只綠色的蠶,駐足在《懷念母親》的章節(jié)里,仰視著偉大的母親。母親,如一盞高懸的明燈。
幾十年前,當父親背負著“反革命罪”被下放原籍,接受貧下中農監(jiān)督勞動時,母親毅然辭去體面的工作,頂著“反革命家屬”的帽子,陪伴父親回到了故鄉(xiāng)。其實母親本可以不受這份罪:她明白,和丈夫劃清界限留在城里,無論孩子還是自己,都會有陽光燦爛的前途;一旦回到村里成為勞教對象、接受管制,那將是萬劫不復的地獄。母親義無反顧選擇了后者,選擇了正義與親情。母親的這一壯舉,足以讓那個時代無數自私自利的人汗顏。
有的人明知愛人蒙冤受屈,為了自身利益恩斷義絕,薄情寡義地斬斷夫妻情分。想起彭德懷的妻子浦安修,明知丈夫冤屈,卻無一絲安慰,甚至在丈夫臨終時也不肯見一面。如此鐵石心腸,在那個時代也算明哲保身的“現實”人——政治上的恐懼,遠遠超過了夫妻情分。如果浦安修能看到這本書,看到母親的壯舉,她,作何感想?
因為父親被管制,在村里便成了“人下人”。為了融入鄉(xiāng)親,一位大學哲學系教授,不得不低三下四給全村人做起勤雜工。無論誰家有紅白喜事,父親必定第一個到場,挑水、掃院子。讀到這里,一種辛酸涌上心頭:在我居住的村子里,給全村人挑水掃院的,只有一種人——智障者。而父親是方圓幾村文化最高的人。一個教授去做智障者所做的事,這不是父親的悲哀,這是社會的悲哀!
抬棺材是最累的活,村里都由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承擔。而父親,這個身體孱弱、戴著高度近視鏡的文弱書生,要和小伙子們一起抬棺,還站在最前頭、最危險的位置。下棺時稍有不慎或體力不支,就可能被棺材擠壓致死。一次下棺中,瘦弱的父親終因體力不支被壓在棺下,昏死過去。慶幸的是,父親的學生、時任公社副書記路過,喝令眾人將父親送往醫(yī)院,經搶救才僥幸活命。
面對劫難,母親守著四個年幼的孩子與奄奄一息的丈夫,她的心靈與肉體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作者沒有寫母親悲苦的淚水,我卻仿佛看見:靜夜里,母親哄睡四個孩子,獨守重傷的丈夫,仰望明月,那悲苦的淚水,一定打濕了她的衣襟。再堅強的女人,也是女人。
母親是樂觀向上的人。盡管忍辱負重,盡管被打入另冊、成為“黑五類”,但她在鄉(xiāng)親間、妯娌間,像一團熊熊烈火,融化著柴米油鹽里的一切不快。她用智慧與對生活的熱情,安撫自小失母的紅霞,安撫在夫權枷鎖下逆來順受的二大娘;她用醫(yī)學知識為鄉(xiāng)親排憂解難,贏得了全村人的敬仰。
母親是剛直不阿、心胸開闊的人。隊里豆種失竊,父母作為被管制對象,成了當然的嫌疑人。當狼狗腥臭的鼻子劃過父母,他們遭受如此侮辱時,母親由屈辱而憤怒,奮力為尊嚴抗爭。識文斷字的母親與哲學教授父親,在心中默念過多少遍“士可殺不可辱”?因受辱而生出過多少次自殺的念頭?為了孩子,更為了等待遙遠的光明,父母咽下憤怒、咽下屈辱,頑強生存。
我想到蘇東坡。因“烏臺詩案”含冤入獄的蘇軾,發(fā)出“柏臺霜氣夜凄凄,風動瑯珰夜向低。夢繞云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的哀嘆。與之一墻之隔的官員囚犯耳聞審訊情景,寫道:“遙憐北戶吳興守,詬辱通宵不忍聞?!币淮髱煴徽勰サ脚匀恕安蝗搪劇钡牡夭剑鄳K至極!當偉人披枷帶鎖、滿身傷痕走過長街,走向貶謫之地,多少人心在顫抖、在滴血?中華民族不乏仁人,更不乏小人。小人吐一吐舌頭,偉人便“心似鹿,命如雞”。
好在偷豆種的人終于被找到,父母得以洗刷清白。賊是長福叔,一個窮得“拿了豆種,家里只剩幾粒糧食”的人。長福叔在造反派公堂遭受非人折磨,體無完膚,羞愧交加,自縊于棗花盛開的枝頭。而母親早已忘記他帶來的侮辱,忙著處理后事。父母幫他脫去血衣、凈面擦身;在他們感召下,與長福叔有仇的二大爺也不計前嫌,拿出自家門板為其入殮,讓一貧如洗的長福叔得以入土為安。
農村是一片純樸的土地,這里生長著樸實的鄉(xiāng)情,勤勞與善良是鄉(xiāng)親的本性。這里沒有勾心斗角,沒有爾虞我詐,他們是一根藤蔓上的苦瓜,相互拉扯著,共同享受那縷生存的陽光?!案Y獾溗?,禍兮福所倚”,父母回到農村原籍,遠離政治斗爭激烈的城市,這是老人家不幸中的萬幸。
如果說親情是維系家庭冷暖的紅線,鄉(xiāng)情便是溫暖人心的春風。母親患“障礙性貧血”的日子里,父親、哥哥、姐姐為母親輸血,紅霞、陳老師、老楊與鄉(xiāng)親們,也以不同方式挽救母親的生命。他們捐獻的血液與資助,讓冷酷化作春風,讓一家人在絕望中看見希望。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愛心,是讓人生存下去的勇氣。
1977年春天,春風終于吹臨大地。和父母一樣,那些蒙冤受屈、歷盡滄桑的人們,迎來了人生的春天。父親平反昭雪,母親回到原崗位。她對工作滿腔熱忱,恢復工作后擔任婦聯主任,發(fā)起“拯救母親”活動,心中裝著大愛,熱心解救被拐婦女,為當地婦女維權作出貢獻。
整本書中,母親是近乎完美的形象。在農村,她是勤勞善良的農家婦女;在城里,她是恪盡職守的婦女干部。她身上集結著中國勞動婦女相夫教子、友睦鄉(xiāng)鄰的傳統(tǒng)美德,也集結著那個時代女干部巾幗不讓須眉、獻身事業(yè)的熱忱。
母親,是《懷念母親》的主線,是一條奔騰向前的河流;父親,是河流前頭永遠引領的浪花;哥哥、姐姐、紅霞、陳老師與眾鄉(xiāng)親,是點綴河流的風景,是水草,是游魚。他們融為一體,才是一條完整、豐富、優(yōu)美的河。河水奔騰向前,留下的是一段民族的苦難史、發(fā)展史。
遙望母親遠去的背影,我看見一段民族文化史。掩卷沉思,母親的形象,更如暗夜中的燈盞,光芒四射。
2026.2.18
作者簡介:岳春霞,女。莘縣古云聯校教師。曾在在各級報刊發(fā)表詩歌小說。散文集獲聊城市精品工程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