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作者：謝方平
日子像流水一樣，把許多記憶都沖淡了，唯獨(dú)初二回娘家的情景，每年都要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濕漉漉的，帶著清晨的霧氣。
那時候父親走得早，母親一個人拉扯著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平日里倒還好，大家都窮，誰也不見笑誰?？梢坏竭^年，那點(diǎn)窮就像雪地里的黑石頭，藏也藏不住了。尤其是初二這天，這種滋味便格外地濃，濃得化不開。
早飯過后，村子里熱鬧起來了。隔壁家的閨女，對門家的兒子，都穿了簇新的衣裳，臉蛋洗得干干凈凈的，跟在父母身后，說說笑笑地往村口走去。他們是去外婆家的。我和妹妹就趴在門框上，眼巴巴地望著。那花花綠綠的背影漸漸遠(yuǎn)了，他們兜里揣著的壓歲錢和鞭炮，卻在我們心里響了很久很久。
我們也嚷著要去外婆家。母親正蹲在灶前添柴，聽了這話，手里的火鉗停了一停。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暗的。她沒回頭，只輕輕地說：“外婆家遠(yuǎn)，路費(fèi)貴。等明年，等明年日子好些了，帶你們?nèi)ァ！?/p>
“明年”，這是個多好的詞兒，亮閃閃的，像灶王爺畫像上的金邊。我們就等著這個“明年”。
可是，明年復(fù)明年，外婆家的路，終究是太遠(yuǎn)了。遠(yuǎn)得我們只能從母親偶爾的念叨里，想象外婆家的模樣；遠(yuǎn)得那一張薄薄的車票，像一座搬不動的大山，橫在我們和外婆家之間。我們便只能在這村子里，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別人家的熱鬧，把那份羨慕，悄悄地咽下去，咽成心里一個很深很深的小水潭。
后來，我們長大了，能掙錢買車票了?？赏夤馄乓呀?jīng)不在了。再后來，母親也走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今天又是正月初二。窗外的鞭炮聲零零落落的，是迎女婿上門的響動。我一個人站在窗前，忽然很想問問誰——母親那時候，她的外婆家遠(yuǎn)嗎？她小時候的初二，有沒有也趴在門框上，眼巴巴地望過？
沒有人能回答我了。
那個趴在門框上的小男孩，如今也成了別人的父親、岳父。日子越過越好了，想買多少張車票都買得起?？墒牵莻€說要帶我去外婆家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巷口又有小汽車開過，想必是接誰家媳婦回娘家的。我轉(zhuǎn)身回屋，給妻子倒了一杯熱茶。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只是這大年初二的熱鬧里，從此少了一個人，也多了一些說不出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