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毛五分錢的溫暖
丁小楓
那年秋天的一個午后,我從學?;氐郊?,因為餓得厲害,就吃了 一大碗剩飯剩菜。沒想到一夜之間,全身竟莫名浮腫起來。我到鎮(zhèn)醫(yī) 院一查,竟被診斷為腎炎,只得留院治療。
高中課程本就繁重,躺在病床上的我滿心忐忑:落下這么多課,還能跟得上嗎?母親整天忙于農(nóng)活,上午陪我把點滴打完,就騎上自 行車匆匆趕回家干活,只留我一個人在空寂的病房里。
實在按捺不住想回學??纯凑n程進度的念頭,我跟主治醫(yī)師打了 聲招呼,披上外套,口袋里揣著母親臨走前留下的五分錢——我想坐 公交車去學校。雖然從沒坐過這趟車,但我估摸著五分錢應該夠買 票,回程的錢大不了向同學借。
趕到鎮(zhèn)上的車站,小小的售票窗口前已排了十多個人。我默默排 在隊尾,不知不覺,身后也排起了長隊。終于輪到我時,我攥著掌心 的五分錢遞過去,報了下車的地址。售票員頭也不抬:“不夠,要一毛。”
我瞬間漲紅了臉,杵在原地,手足無措。身后的催促聲此起彼 伏:“快點啊,車要來了!”正當我想退出隊伍、放棄回校的念頭時,身后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差多少?我?guī)湍愀叮 ?/span>
我回頭望去——這位陌生人年近五十,頭發(fā)梳得油亮,像是抹過蠟,膚色適中,圓臉上配著一對明顯的雙眼皮,透著幾分和善。我怯生生地說:“差五分?!痹捯怀隹冢秩滩蛔⊙a了句:“回來……還要一毛?!彼勓?,“滋啦”一聲拉開皮包,取出一張一毛錢紙幣和一枚五分 硬幣,塞進還在發(fā)愣的我的手里,催促道:“快買票吧,車要來了。”
那是我第一次成為陌生人的“債務(wù)人”。這一毛五分錢的情分,終究沒能償還給那位恩人,但那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卻在我心底扎根,惦記了40多年。
五年前的一個冬天早晨,我坐公交車去市里辦事。車到第五站時,我瞥見公路左側(cè)的小路上,一位肩挑兩只竹筐的老人一邊揮手,一邊氣喘吁吁地朝公交車跑來。他小心翼翼地挑著擔子上了車,卻發(fā)現(xiàn)準備好的零錢和公交卡都忘在了家里。
車上乘客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有人催著司機快開車。司機見他沒有刷卡,也勸他下車取卡,等下一班。老人的竹筐里裝著白蘿卜、茄子、青菜,他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解釋說要去市里的菜場賣菜,去晚了就占不到好攤位??纱丝淘俣嘟忉屢诧@得無力,他眼神無助,只得拿起扁擔,準備挑著籮筐下車。我見狀,趕緊打開隨身小包,找到兩枚硬幣,連忙說:“您別下車,我來幫您付!”老人回頭,眼里滿是感激,連聲道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福來者福往,愛出者愛返”的深意。40多年前,那位陌生人遞來的一毛五分錢的溫暖,我終于以這樣的方式悄悄傳遞了下去。原來善意從不會被時光辜負。它就像那年秋日的桂香,像陌生人遞來的硬幣,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以另一種模樣回到我們身邊,輕輕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丁小楓,會計,2023年加入宜興市作家協(xié)會,自2021年開始寫作,投稿《宜興日報》散文《老師》《堂長休假了》《外公幫我做教鞭》《陪游記》《河畔的老艄公》《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家有團員》《一毛五分錢的溫暖》《雪芬的變化》等近二十篇,其中《青菜蘿卜干》和《暖心的固執(zhí)》發(fā)表于江蘇省現(xiàn)代快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