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個女人的心底,總有一處柔軟角落,是屬于娘家的。無論走得多遠,嫁得多偏,那方水土總會在某個時刻,悄然爬上心頭——是兒時走過的宋城老街,是未出閣前的姐妹情深,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女時光。娘家老屋,就這樣在靈魂深處扎了根,成了永遠抹不掉的記憶,與鄉(xiāng)愁。
“望鄉(xiāng)臺上客,過年望鄉(xiāng)關(guān)?!?/div>
記憶里,每年正月初四,叔父總會帶著我,去遠郊十幾里外的水西馬遼坑,給姑奶奶拜年。我們家族自清·道光二十七年在贛州老城縣崗坡(今章貢路)置下老宅,繁衍至今,八大姑奶奶的名字早已沒人說得清,唯獨這位嫁到鄉(xiāng)下的滿英姑奶,成了叔父年年必去探望的人。
她住在贛江源頭西岸、白塔(玉虹塔)下兩公里處的竹屋里。每年正月初二起,老人家就開始盼——盼著娘家能來個子侄后輩。她倚著門框,望著江邊蜿蜒的小道,一站就是大半天。寒風凜冽,江風吹亂了她花白的頭發(fā),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光。那望鄉(xiāng)的姿勢,像是時光的定格。
而我們?nèi)タ此?,要先從北門外垃圾堆場(今橡膠壩)坐擺渡船過河,再從精選廠沿著江邊走上十幾里路,途經(jīng)白塔療養(yǎng)院,才能走到她那個小村子。
老人家日子過得清苦,平日里省吃儉用,卻把攢了一年的好東西都拿出來招待我們。沒有山珍海味,可那份心意,熱騰騰地暖著每一個娘家親人的心。
吃過午飯,老人家總要帶我們爬上村后那座不高的元嶺。站在山坡上往西望,淡淡的陽光灑下來,迷離又溫暖。一路走過的村莊、田野、江河、山岡,都像盆景似的鋪在腳下。最遠的地方,能望見章江與貢江交匯處的八境臺——那里,離她的娘家不遠。
她就那么望著,望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么虛幻,又那么真實。后來,老人家臨終前留下話:一定要把她葬在這座能望見娘家的山坡上。她想永遠望著那個方向,永遠守著她心里的家。
許多年后,我才明白,姑奶奶手里緊緊握著的,是一份永遠無法割舍的故土之情。每次想起,除了潸然淚下,只能讓風帶走那些無言的傷感。
望鄉(xiāng),是她的宿命。望的是遠方的娘家,守的是心中的家。
如今,這樣的故事怕是沒人再提了。給遠嫁的姑奶奶拜年,走幾十里山路,就為吃一頓飯、看一眼人——在當下的人看來,大約只是個笑話??晌蚁?,中國人幾千年傳下來的東西,有些是不能丟的。那份對出閣女兒的血脈關(guān)懷,那個永遠為女兒敞開一扇門的娘家,是刻在我們骨子里的溫度。
因為,每一個成家的女人,她的日子,都是在一次次望鄉(xiāng)中過去的。她一生的時光,都化作了守望。而那份守望,既是親情的重量,也是故鄉(xiāng)的溫度——是永遠磨不掉的,刻在血脈里的印記。
2026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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