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兒小孟——熟人開玩笑叫“少夫人”——比他小十九歲,這會兒還在睡著。文嘯深輕手輕腳下了樓,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遇見幾個晨練的老頭兒,人家客氣地喊“文縣長早”,他應(yīng)著,卻總覺得這稱呼從退休這天起,已經(jīng)變了味兒。
舒容是經(jīng)貿(mào)局副局長,四十五了,還單著。局里人們背地里叫她“冷美人”,不是說她板著臉,而是那種淡淡的、有距離感的客氣。她英語好,市里招商引資的活兒常抽她去幫忙;乒乓球打得更好,右手橫拍,快攻凌厲,不像個女同志的球路。
文嘯深還在位時,每周五下午只要有空,就和舒容打兩局??h政府的活動室,一張紅雙喜球臺,燈光有些晃眼,但兩人打得認(rèn)真。文嘯深左手直拍,推擋為主,靠落點變化得分,出奇不意;舒容站得遠一些,正手拉球“啪啪”響,落地又快又轉(zhuǎn)。
“她一個人這么多年,也怪不容易的。”文嘯深低頭扒飯,語氣盡量平淡,“我認(rèn)識的人多,幫她張羅張羅,也算——積點德?!?/div>
“積德?”小孟把碗往桌上一頓,“你退休了沒事干,積德積到女同志頭上去了?你堂堂一個常務(wù)副縣長,你熱心這事,可別人會咋想呢?以前和她走得那么近,現(xiàn)在退休了,還舍不得嗎?”
文嘯深抬起頭,看見老婆眼圈紅了,這才意識到問題嚴(yán)重。
“你想哪兒去了!”他放下筷子,“我跟她清清白白,就是打球……”
“打球?打什么球?”小孟站起來,“我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反正你以前回家晚,說是加班?,F(xiàn)在倒好,退休了,倒惦記上人家了!”
她進了臥室,門“砰”一聲關(guān)上了。
文嘯深坐在餐桌前,筷子還捏在手里,半天沒動。
四
小孟回了娘家。
她媽姓陳,叫陳棗花六十六歲,只比文嘯深大四歲。當(dāng)年小孟嫁給文嘯深,這陳棗花是一百個不樂意——不是嫌他窮,也不是嫌他離過婚,就是覺得這歲數(shù)差得太遠,怕女兒將來和他合不來,又怕老夫少妻被人笑話。后來文嘯深對女兒確實好,她才慢慢放下心來。
這會兒聽女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陳棗花的火“噌”就上來了。
“我就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她拍著沙發(fā)扶手,“走,媽跟你回去,我倒要問問他文嘯深,這日子還想不想過了!”
文嘯深正在陽臺上澆花,聽見門聲響,回頭一看,丈母娘打頭陣,小孟跟在后面,表情有點異樣。
文嘯深恭敬地叫了聲:“媽,您來了,快請坐下休息一會?!彪m然丈母娘只大他四歲,但他對丈母娘還是非常尊敬。
“老文,”陳棗花往沙發(fā)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我來沒別的事,就想問問你,你跟那個姓舒的女局長,到底怎么回事?”
文嘯深放下水壺,耐心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陳棗花聽著,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嘴上不饒人:“你說得輕巧。你一個退休老頭兒,巴巴地給人家單身女干部介紹對象,外人聽了怎么想?小孟怎么想?”
“我就是想著,”文嘯深嘆口氣,“她一個人,怪難的?!?/div>
“她難不難關(guān)你什么事?”
“她是干部,也是同志,”文嘯深說,“我在位的時候,她工作上沒少出力?,F(xiàn)在退了,幫這點忙,不過分吧?”
陳棗花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孟在旁邊嘟囔:“那你怎么不跟我說清楚?”
“我跟你說,你聽嗎?”文嘯深苦笑,“一碗飯沒吃完,你就進屋摔門了。”
五
誤會是解開了,可事兒還得辦。
文嘯深托人打聽了一圈,最后鎖定了一個人——縣一中的副校長,姓周,五十一歲,喪偶三年,兒子在外地上大學(xué)。老周人品不錯,書卷氣重,也愛打乒乓球。
“這個好,”文嘯深跟小孟商量,“有共同話題。”
小孟這次沒鬧,反而來了興致:“那我得先看看人,不能什么人都往舒局長那兒推。”
文嘯深笑了:“行,你先過目?!?/div>
見面的地點定在縣政府旁邊的茶館。老周提前十分鐘到,穿著藏青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齊。小孟躲在角落的卡座里,假裝看手機,眼睛卻往那邊瞟。
老周和舒容聊了半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有戲?!毙∶匣丶覅R報,“老周說話斯文,不招人煩。舒局長笑了好幾回。”
文嘯深點點頭,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六
可石頭還沒落穩(wěn),又翹起來了。
老周那邊忽然沒了動靜。文嘯深托人去問,老周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聽說,舒局長和文縣長……以前關(guān)系挺近的?!?/div>
這話傳到文嘯深耳朵里,他愣了半天沒說話。
小孟急了:“誰造的謠?”
文嘯深擺擺手:“不怪人家,這種事,難免有人嚼舌根。”
小孟氣得直跺腳,抓起手機就要給老周打電話解釋。文嘯深攔她:“你別去,越描越黑?!?/div>
“那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這時候,丈母娘從廚房里出來,圍裙都沒解,把手機往桌上一拍:“我去說?!?/div>
“媽,你去說什么?”
“我去找那個姓周的,當(dāng)面跟他說清楚。”陳棗花解下了圍裙,“我一個老太太,有什么話不能說?”
文嘯深和小孟對視一眼,想笑又不敢笑。
七
陳棗花說到做到。
她打聽到老周住在學(xué)校家屬院,第二天下午就找上門去。老周開門一看,一個陌生老太太,嚇了一跳。
“周校長是吧?我是文嘯深的丈母娘。”
老周愣了一下,趕緊讓進屋,倒了杯水。
陳棗花坐下,開門見山:“我今天來,就為一件事。我女婿給舒容介紹對象,是我女兒和我都支持的。我女婿那人,老實本分,一輩子沒干過出格的事。他和舒容,除了工作,就是有空時一起打打球。你要是因為這個不跟舒容處了,那就是你小心眼兒,錯過好人了?!?/div>
老周臉漲得通紅:“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聽人說了幾句……”
“聽人說?”陳棗花打斷他,“你自己不會看?舒容那人怎么樣,你聊了一個多小時,心里沒數(shù)?非得聽外人嚼舌根?”
老周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陳棗花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行了,話我說完了。你自個兒琢磨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周校長,我那女婿確實幫舒容介紹了你,但你要是真跟舒容成了,可得謝我。不是我女婿惦記她,是我這個老太太,替她把關(guān)呢?!?/div>
老周愣住了,等反應(yīng)過來,陳棗花已經(jīng)下了樓。
八
后來,老周和舒容又見了幾面。
開春的時候,有一天周末,文嘯深散步時在縣一中宿舍區(qū)門口碰見他們倆,一人推著一輛自行車,車筐里裝著菜。舒容穿著件淺灰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比去年長了些,看見文嘯深,笑著打招呼:“老縣長,遛彎兒呢?”
文嘯深點點頭,又對著這老周笑著。舒容笑著說:“老縣長,我和老周去逛市場,中午加個餐。下午還去打打乒乓球。您也去吧?好久沒和您切磋球藝了?!?/p>
“你們?nèi)グ?,我今天還有約?!蔽膰[深微笑婉拒,心里卻暗自在說:“我去當(dāng)電燈泡,合適嗎?”看著兩人推著車往前走,陽光從榕樹的枝葉間漏下來,一地斑駁。
文嘯深站在原地看著,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他。
“老文,發(fā)什么呆呢?”
是小孟,拎著一袋橘子走過來,往他手里塞了一個:“走,回家?!?/div>
文嘯深剝開橘子,塞一瓣進嘴里,酸里帶著甜。
“甜不甜?”小孟問。
“甜?!?/div>
小孟挽著他的胳膊,兩人慢慢往回走。文嘯深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輛自行車已經(jīng)拐過彎,不見了。
“看什么呢?”
“沒什么?!蔽膰[深說,“今天天氣真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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