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九十
信義莊
過了二月二，娘就整整九十歲了?？伤龗煸谧爝叺哪蔷洹拔也环狻保琅f帶著幾分當(dāng)年地執(zhí)拗，仿佛歲月還沒來得及磨平她骨子里地硬氣。
父親走后，不知從哪天起，娘的性子悄悄變了。她不再天天倚著電話催我回家，不再借著身體不適哄我回家；就連約定好的每日通話，若是忙得忘了撥打，也再不追問一句緣由。
從去年開始，娘越發(fā)丟三落四，說話偶爾也不著邊際。我情急之下多說幾句，她竟不再像從前那樣與我爭辯，只是安安靜靜望著我笑，那笑容綿軟又茫然，讓我一時手足無措，心頭發(fā)澀。
節(jié)前，娘來我這小住。一次不小心，失手摔碎一只杯子，看向我的眼神怯生生躲閃，像個闖了禍、怕被責(zé)罵的孩子。
我從來不肯承認(rèn)娘老了，可就在那一刻，我驟然驚醒：娘是真的老了。那個曾經(jīng)無所不能、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娘，終究抵不過歲月的風(fēng)霜。
大年初一清晨，我在廚房為娘煮餃子，身后忽然傳來細碎的聲響。回頭一看，娘正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張煎餅，慢慢往嘴里送。
她攤了一輩子煎餅，守了一輩子煙火，如今不管吃什么，心里念的、嘴里想的，還是這口家鄉(xiāng)的滋味。我輕聲勸她：“娘，過年了，咱今天不吃煎餅，好不好？”
娘連忙笑著應(yīng)：“好、好、好！”
可一轉(zhuǎn)眼，她的手里，又悄悄拿起了那卷從老家?guī)淼募屣灐?/span>
娘只上過幾個月的識字班，大字識不了幾個，卻能把兒孫的名字寫得端方周正。這些年，她一有空就認(rèn)字、寫字，學(xué)會一個新字，便高興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童。
除夕夜，趁娘看春晚的間隙，我偷偷翻看娘的小本本。忽然發(fā)現(xiàn)，她近來寫的字，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橫豎撇捺曲里拐彎，像墻上的絲瓜藤、田里的西瓜秧，又像沒打岔的棉花、沒修剪的小樹，歪歪扭扭，但卻一筆一畫，用足了心思。
節(jié)前一天，娘忽然張口喊我“哥哥”，驚得我半晌回不過神。我連忙解釋，她卻固執(zhí)地搖頭：“你不是我哥哥，是誰？”
我急道：“娘，我是你兒子小軍啊?！?/span>
娘盯著我臉端詳許久，終究沒認(rèn)出我，只是搖著頭，背著手，嘟嘟囔囔回了自己房間。
外甥多似舅，我知道，娘是想她的哥哥了。她一定是在我眉眼間，望見了早已遠去的舅舅地影子。思念漫過了時光，模糊了眼前人。
娘再也不是那個事事操心、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模樣了。有時看我做事不合她心意，她也不再當(dāng)面多說，只是默默回到自己房間，獨自自言自語。
有一回，我悄悄湊到門邊細聽，只聽見她輕輕一聲嘆：“老了，不中用了。”
那聲嘆息輕得像一片秋葉飄落，帶著無盡的落寞與無奈。我站在門外，鼻尖一酸，淚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轉(zhuǎn)。曾經(jīng)那個剛強利落、無所不能的娘，如今竟被歲月磨礪得這般脆弱。
娘現(xiàn)在常常喊錯旁人的名字，可偏偏，她孫子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叫錯。
除夕團圓飯，她看向?qū)O子的目光明亮又慈祥，一整晚都守在旁邊，半步不離左右?；丶业穆飞?，攥著孫子給的紅包，一路念念叨叨。初一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紅包塞給我，讓我收好，留著給她孫子花。
那一刻，她又清醒得讓人心疼。
大年初一剛過，娘就開始念叨著想家。
從前她急著回家，是怕給我添麻煩；如今我有時間好好陪她了，她卻還是執(zhí)意要回，說著說著，眼淚就涌了上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勸她：“娘，這兒不就是家嗎？你還想哪個家？”
娘小聲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害怕?！?/span>
我又問：“老家村里如今人少冷清，你一個人在家，不害怕嗎？”
娘卻異常堅定：“俺不害怕?！?/span>
故土難離，原來這四個字，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那方生她養(yǎng)她的土地，藏著她一生的煙火、牽掛與安穩(wěn)，是歲月更迭、年華老去，也割舍不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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