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流水的對話
文/小剛
這世上只有我和母親
是哭著相見
又哭著分開的
母親走后
這一路都是陌生人。所以我喜歡低頭跟平靜的流水說話
流水走著走著會遇見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回頭
仿佛有人在背后輕聲叫了一下“小剛”
我心里“咯噔”一下
(載《成子湖詩刊》2026第1期特刊)
小剛,現(xiàn)居浙江。作品散見《詩選刊》、《詩刊》、《星星》詩刊、《中華文學(xué)》、《詩林》、《華夏詩報》等,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
生命中那一聲“咯噔”
——賞讀小剛《與流水的對話》
文/亓黛許
初次讀到小剛的《與流水的對話》,不過短短九行,卻讓我久久不能平靜。這首詩像一塊投進心湖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喚醒了每個人心底那些關(guān)于離別、關(guān)于思念的柔軟記憶。
詩的開頭便是一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這世上只有我和母親/是哭著相見/又哭著分開的”。仔細想來,確實如此。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是以哭聲宣告;送別至親,又以哭聲相送。這種“哭著相見”與“哭著分開”的對應(yīng),構(gòu)成了生命的完整循環(huán)。作者用“只有”二字,道出了這種關(guān)系的唯一性與特殊性,世上所有的相遇都可能歡笑,所有的離別都可能從容,唯獨母子之間,從始至終都帶著淚水的印記。這種觀察如此樸素,卻又如此深刻,仿佛一個孩子突然明白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真相。
“母親走后/這一路都是陌生人?!边@句話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母親的離去,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消失,更是整個世界溫度的降低。當(dāng)生命中那個最熟悉、最親近的人不在了,其他所有人,無論多么友善,都成了“陌生人”。這種感受,失去過至親的人都能理解,世界依然運轉(zhuǎn),人群依然熙攘,但你再也無法真正融入其中,因為你心中最柔軟的那部分已經(jīng)隨她而去。
于是,“我喜歡低頭跟平靜的流水說話”。為什么是流水?為什么是低頭?流水不息,正如時間不止;流水清澈,正如記憶純凈。而“低頭”,既是一種姿態(tài),也是一種心境——低頭沉思,低頭回憶,低頭與另一個世界對話。在這里,流水成了母親的化身,成了可以傾訴的對象。這種選擇看似孤獨,實則溫暖;看似逃避,實則尋找。
詩的高潮在最后一節(jié):“流水走著走著會遇見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回頭/仿佛有人在背后輕聲叫了一下‘小剛’/我心里‘咯噔’一下”。這里的“石頭”是一個絕妙的意象——它是阻礙,是生活中的意外,是記憶中的觸發(fā)點。平靜的流水遇石躍起,正如平靜的思緒突然被什么東西打斷,猛然回頭。而這一回頭,仿佛聽見了世界上最熟悉的聲音——“小剛”。這個名字的呼喚,是只有母親才會用的稱呼,是童年記憶里最溫暖的音節(jié)。
最打動人的是最后那一句“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咯噔”是多么真實的生理反應(yīng),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頓了一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下。這是思念突然襲來的感覺,是記憶與現(xiàn)實碰撞的瞬間,是意識到“母親真的不在了”卻又“仿佛她還在”的矛盾心理。這個擬聲詞用得極妙,它不是一個精致的比喻,不是華麗的修辭,就是每個人都能體會到的那個瞬間,聽到一個聲音,看到一個背影,聞到一種氣味,然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們或許可以想象:那應(yīng)該是一個尋常的日子,詩人獨自走在河邊,看著平靜的流水。也許剛剛經(jīng)歷過什么挫折,也許只是日常的散步。但當(dāng)流水遇到石頭突然躍起的那一刻,他的思緒被帶回了童年,帶回了母親還在的日子。那些被時間沖刷得模糊的記憶,在這一刻突然清晰起來,母親呼喚他的聲音,母親做飯的背影,母親送他上學(xué)時的叮嚀。然后現(xiàn)實猛然拉回,意識到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于是心里那一聲“咯噔”,既是對母親的思念,也是對時光無情的感嘆。
讀完這首詩,不油我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也許,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這樣“咯噔”一下的時刻,在某個普通的午后,在某個街角的轉(zhuǎn)彎處,在聽到某首歌、聞到某種味道的瞬間,那些我們以為已經(jīng)平靜的思念,會突然“遇石躍起”,讓我們措手不及。
這就是好詩的力量,它用最少的文字,觸動最多的人;它寫的是個人的體驗,喚醒的卻是普遍的情感?!杜c流水的對話》像一面清澈的魔鏡,讓每個讀到它的人,都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思念,聽見自己心里那一聲“咯噔”。
2026.2.19稿于兵符泗
《成子湖詩刊》2026第1期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