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肖春連
帳蓬之歌 （三）
（接前）
這六位女大學生個個如花似玉，氣質(zhì)非凡，大都是城市干部子女。連長和指導員說我們班是全連首屈一指的模范班，又說我當過文書，素質(zhì)高而且還是北京人，又接過兩次兵，見過世面。高帽子先給我戴上，好話又說了一大堆。我只好服從領(lǐng)導安排。從此六名女大學生跟我們在帳篷里一同開班務會，一同學習。那時我的壓力很大，說話非常謹慎，生怕說錯話，被人家女大學生笑話。我們班十多個戰(zhàn)士，一天洗幾次臉，刷幾次牙，就怕身上有味道，說話聲音都很小，就怕女大學生笑話自己粗魯、沒文化。施工時推板車運碴土時，叫女大學生用繩子在前面拉車。而這些女大學生用力往前面拉車，就怕繩子彎，累著后面推車的戰(zhàn)士，使出全身力氣，身體向前傾斜，將繩子崩直。女前男后，雙方都怕累著對方，繩子直了又彎，彎了又直，一路小跑，每天都超額完成土石方任務。那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老話，說的一點也不假，我們班原來有兩個成都市兵，經(jīng)常以胃疼為借口泡病號，在床上躺著不上班。自從女兵來到我們班配合施工第一天，他倆就要求上工地，我假心假意勸他倆，說工地來了女兵，不缺人手，你們在帳篷里好好休息吧。他倆一聽我說這話，急的跟我發(fā)火，說人家女兵都在工地上干，我們還好意思躺在帳篷里睡大覺，從此他倆天天上班，推著板車跑的飛快，就怕累著女兵。這些女兵的到來，比我天天做思想工作都管用。
/鐵道兵部隊中的女兵（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在隧道里施工，我不準女大學生打風槍，怕掌子面塌方掉石頭砸傷她們。只準她們用釘鈀往下導坑斗車里扒碴。有一天，從北京豐臺入伍的女大學生季紹華，在上導坑往下扒碴時，一不小心腳踩空，正從坑邊上往三米多深的下導坑下滑時，被我班老兵董澤成，面對面把她拉到懷中，便用力將季紹華抱到坑外面。此時季紹華臉都嚇變色了。當時，有的戰(zhàn)士看到董澤成千鈞一發(fā)救女兵的動人場面?；氐桨嗬锂斨蠹业拿嬲f四川兵董澤成在隧道里“英雄救美”，抱了女大學生的笑話。當天我在開班務會時（沒讓女兵參加），為宏揚正氣大力表揚了董澤成為救戰(zhàn)友不顧個人安危的先進事跡。在禮州兩年多時間，我們打通了青山隧道，如今在青山隧道西面和安寧河之間那塊平坦的地方都已建成了飛機場。在禮州青山隧道北口住帳篷那段時間里發(fā)生的故事，我至今都歷歷在目上。在慶祝成昆線通車50周年的時候，我還和一位戰(zhàn)友重反青山隧道北口，尋找我住帳篷的那塊地方，那塊地方如今已長了很多大樹，站在那塊地方回顧以前在帳篷里發(fā)生的往事，不免有些傷感。
那年禮州青山隧道打通后，我被提升為副排長。我們連隊又被調(diào)到西昌南面黃連觀小鎮(zhèn)負責看守全師的炸藥庫和砸道作。我們排有兩個班看守炸藥庫，有兩個班由我?guī)е撠熢邳S連觀鎮(zhèn)道口保護五大公司運輸成昆鐵路物資的來往車隊。那時我們左臂上都戴著《成都衛(wèi)戍區(qū)警備部隊》執(zhí)勤的紅袖章。
我們排有兩個班就駐守在黃連觀南側(cè)山坡上那炸藥庫的帳篷里，還有兩個班駐扎在黃連觀南面的高坡平壩上，平壩下面就是成都至云南渡口的那條汽車國道。公路旁西側(cè)就是安寧河。我每天出帳篷就看見安寧河。
我住在帳篷里從早到晚沒有安靜的時候，早晨起床號響起時，我們牙不刷臉不洗就對著帳篷里的毛主席像進行早請示，大聲高唱"東方紅"。然后就面對帳篷東面墻上掛的毛主席像高呼："祝毛主席萬壽無疆"，中午吃飯前站在毛主席像前背誦幾段毛主席《為人民服務》、《愚公移山》和《紀念白求恩》中幾段毛主席語錄后才能吃飯。晚上熄燈號吹后，睡覺前，我們站在毛主席像前個個都非常虔誠的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再高呼三遍“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有時深更半夜被緊急集合哨吵醒，我們立即從床上爬起來跑步到操場集合，指導員傳達上級電話傳來的最高指示，我們又敲鑼打鼓到黃連觀街上游行一圈，邊走邊高呼最高指示……。驚醒的老百姓有的站在街上看熱鬧，有的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那時連隊在黃連觀搞收尾工程時，任務不重。我在帳篷里抓緊時間，利用星期天和節(jié)假日把毛澤東選集一至五集全部通讀了一遍，并把人手一冊小紅本上沒有的毛主席語錄，我自己又從選集上摘抄了8本毛主席語錄。這對我后來寫材料和文章引用經(jīng)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1969年初我又被借調(diào)到團干部股住勤，幫助承辦到地方安置轉(zhuǎn)業(yè)干部和外調(diào)工作，從此就離開了黃連觀，又回到峨邊縣共和車站團部住地。三個月后我被提升為四九團一營一連一排排長，又住進了峨邊縣揚旋車站緊靠大渡河邊的軍用帳篷。為了提高寫作水平，我經(jīng)連長批準，便在帳篷邊上用幾根木棍搭起一間3平方米上蓋油毛氈的小草棚。棚子內(nèi)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木板凳還有用幾塊木板釘?shù)男?，這就是我的簡易小書屋，星期天戰(zhàn)士們有的打牌，有的上山采何首烏草藥。我就埋頭看從西南指揮部垃圾堆中撿到的那本《新聞寫作業(yè)務知識》和《鐵道兵通訊》手冊，還有住鐵道兵大院時《鐵道兵》報社陳遠謀編輯送我的那本解放軍報社編印的《通訊員》手冊。有一天團宣傳股干事王征特意利用星期天休息時間，從團部共和車站順著路基走來看我，讓我很感動，那次在大渡河邊的小木棚里他與我交談寫作的場景，至今都沒忘。他稱贊我，走到哪學到哪，在大渡邊的帳篷里還都不忘學習。
（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在揚旋火車站從車皮上往下卸水泥時，為搶時間，我?guī)ь^一人一次扛兩袋水泥，力氣大的戰(zhàn)士一看我這個排長一人扛兩袋，他們也效仿著我，一次扛兩袋。云南戰(zhàn)士陳昌萬又瘦又小，又是個孤兒，他也想扛兩袋，被我制止了。滿滿一車皮水泥很快就被我們卸光了。
在揚旋車站的帳篷里，我跟我排50多名戰(zhàn)士都談過心。了解到他們家住哪里，父母生活狀況等都記在我的思想工作小本子上。當我了解到一位江蘇靖江長安公社的一位大個子班長母親生命無錢看病時，我發(fā)動幾個同鄉(xiāng)班長獻愛心，他們每人掏5元，我掏15元，將30元寄到他家父母手中，解燃眉之急，使他放下了思想包袱，更加努力工作。
沒想到我在一連當了還不到三個月排長，團政治處一紙調(diào)令又將我調(diào)到在陜西商洛地區(qū)鎮(zhèn)安縣木王林場執(zhí)行伐任務的一營三連去當副指導員。
接到命令后，政治處姜世祿主任命令我連夜從共和車站乘火車到成都火車站改乘到西安的火車。從此，我就離開在四川各地長達住五年時間的帳篷了，說實話在四川長達五年多時間住在深山老林里與山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至今都難以忘懷。我從西安交大師汽車營乘到木王林場拉木頭的卡車，當天下午就趕到了木王林場。木王林場地處秦嶺腳下，滿山遍野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參天大樹一棵緊挨一棵，樹身上長滿了青苔，從山上流下來泉水清澈透明，小魚兒在水中自由的游來游去。山體像用利劍從天空往下劈開的巨石，矗立在森林中，淙淙的泉水從山腳下流過，那風景太美了。我們連隊兩個排戰(zhàn)士近百人就住在10來間帳篷里，他們的生活十分艱苦，出不了山，吃的玉米面都是從附近山區(qū)由老鄉(xiāng)家中買的，吃的蘿卡和卷心菜也都是從老鄉(xiāng)家中買的。早晚喝的是玉米面糊，中午吃的是窩頭，沒有大米吃。盡管住在高山上冰天雪地的帳篷里，上級嚴格要求在帳篷里不準生炭火，防止引起森林火災。我們晚上蓋著軍大衣也不行，睡覺都縮著身子。早晨起床穿鞋時，鞋底都和屋地上的冰凍在一起，用了很大力才將鞋跟拔起。我在帳篷里住了一個星期，正趕上大雪封山，我想幫戰(zhàn)士們改善一下伙食，便帶著一個江蘇靖江籍身強力壯的老兵徐懷忠上山打點野味，我和他每人都帶著一只裝滿了彈夾的沖鋒槍，到山上走了一段路，雪太厚，到大腿根，兩腿陷進深雪中難以拔出，我倆只好原路返回。一個從云南山區(qū)入伍的老兵，他告訴我，下大雪時，任何動物都不出洞。
一個星期后，上級命令我們和從成昆線進入襄渝線的我?guī)煾鲌F連隊開始進行野營拉練。我們和48團三營一個連隊同時從鎮(zhèn)安往安康旬陽出發(fā)。
/野營拉練（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那天早晨我們一出林場，就碰到他們。這位連長告訴我們，按師部規(guī)定三天趕到旬陽駐地。我心想不能尾隨他們后面走，我們想法辦法抄近路。我們找了當?shù)乩相l(xiāng)一問抄近路線怎么走。這位老鄉(xiāng)告訴我們，要想抄近路，須爬過這座大山頂，不用圍山繞道走，省一半時間，但就看你們能不能不怕風險，吃得了這么苦么。這位老鄉(xiāng)的肺腑之言，激起了我的斗志，當時我想紅軍在長征時吃草根吃皮帶，缺吃少穿，挨餓受凍，在那種條件下都堅持爬雪山過草地。如今我吃的飽，穿的暖，個個年輕力壯，爬幾座大山怕什么。我站在山腳下的一塊大石頭上，把我的想法跟大家一說，號召大家學習紅軍不怕遠征難的精神，我還告訴大家，我們今天所走的路，就是當年紅二十五軍奔赴延安所走過的路。經(jīng)我動員后，有個老班長帶頭高呼"向紅軍學習，我們一定要爬過這座大山"。大家斗志昂揚，緊跟在我后面，從山根底下，抓住灌木叢和雜草一步一步向上爬。當我們爬了半個小時后，便找到了通往山頂?shù)哪菞l小路，山很陡，向上爬時，必須彎著腰手抓住兩邊的灌木叢慢慢的一步一個腳印向上挪，中途我們休息了十多分鐘，有的戰(zhàn)士學著電影里的戰(zhàn)士那樣，也從兩旁的灌木叢中找些荊樹條子編織成草帽，上面插滿了荊樹葉子，把自己偽裝成《南征北戰(zhàn)》電影里部隊行軍時的形像。我看大家情緒都很高漲，就叫司號員吹沖鋒號，叫兩個排長用沖鋒槍朝空中鳴槍，戰(zhàn)士們一聽沖鋒號和槍聲，都來了精神，口中喊著沖啊、殺呀，像演習一樣，很快就爬到了山頂。到了山頂 ，已經(jīng)是正中午了，頭頂上的太陽照得我們暖洋洋的，我叫大家坐在山頂上休息，吃自帶的干糧。我站在山頭上想起了毛主席那首長征詩，我就情不自禁的大聲朗誦：山，快馬加鞭末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我接著又朗誦了那首“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兩首詩。
下山時，正應了那句老話：“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也不容易，下山更難。我們下山時，都是屁股坐在山坡上，手抓著茅草一步一步往下滑，就怕一不小心，連人帶槍都滾下山去。每人都小心翼翼的慢慢的滑到山底。那天下午我們到了小河口鎮(zhèn)才四點多鐘，我們放下背包稍微洗把臉休息一下后，我就立即召開班排長和黨員會議，在會上我把還有兩天的路并成一天走完的想法告訴大家。按上級規(guī)定，這210里路要分三天走完，我們第一天走完了80里，還剩130里能否學習紅軍長征的精神，把剩余的兩天130里路，用一天時間走完？能否突破一下我們生命的極限，打破上級規(guī)定的行軍紀錄？創(chuàng)造奇跡。經(jīng)過討論大家一致同意我的意見，下決心將兩天的路并成一天走完。（未完待續(xù)）
肖春連簡介
肖春連 北京市房山區(qū)人，1963年3月入伍，曾在鐵十師49團歷任過宣傳干事和指導員職務。1978年轉(zhuǎn)業(yè)到江蘇靖江后曾任過政府軍轉(zhuǎn)辦主任和機關(guān)管理局長等職。曾先后在《人民日報》頭版和二、三版顯著位置發(fā)表過五篇文章，還在《工人日報》、《農(nóng)民日報》和《新華日報》、《文匯報》、《江西日報》、《揚州日報》、《泰州日報》、《涼山州報》以及《散文選刊》和《青海群藝》發(fā)表過200多篇散文。還被江蘇廣播電視臺評為二等獎。現(xiàn)為：江蘇泰州作家協(xié)會會員，和《散文選刊》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