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那日的潮音
文/宋美英
? ? ? ?我們到海邊時,天已放亮。青灰色的光,像是從海的最深處滲上來的,洇透了東邊一角天,也把眼前這片沙灘、礁石、以及那無垠的水面,都染成了一幅未干的水墨。風是清冽的,帶著咸,刀子似的,卻又被另一種更厚重的、潮濕的腥氣包裹著,不那么割人,只一味地往你衣縫里、頭發(fā)絲里鉆。這是我第二次來威海,在這北方的冬至日,看兒子成婚后回門宴前的大海。
? ? ? ?親家走在前面,步子穩(wěn)實,踩在濕潤的沙上,只發(fā)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我的親家公是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他走在我身邊。望向海的目光,卻像拋出去的錨,又沉又遠。
? ? ? ?“看見那邊了么?”親家公忽然開口,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他抬起手臂,指向海天相接處那一片濛濛的、顏色略深的水域,“那是養(yǎng)殖區(qū)。底下掛著海帶苗,春天下,盼著冬天收。”他又往近處的海灣指了指,那兒浮著些彩色的圓球,連成一片,“那邊,是網箱,養(yǎng)著魚?!?/span>
? ? ? ?海面平靜得有些過分,微波粼粼,泛著鐵灰色的光,溫順得像一塊巨大的、抖動的綢緞。我實在無法將這景象與“兇險”二字聯(lián)系起來。大約是看出了我臉上的疑惑,親家公頓了頓,你們平原來的人,看海是風景。他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海風里蘸過,帶著咸澀的質感,“我們這兒的農民看它,是日子,是飯碗,也是個……摸不透脾氣的東家。他深吸了一口氣,“都說大海無邊,沒個準頭??伤兴囊?guī)矩,老輩人叫‘潮信’。初一、十五,晌午漲,半夜落。這規(guī)矩,比咱家里的老黃歷還準。什么時候該出海,什么時候該回港,什么季節(jié)下什么苗,都刻在這‘信’里。一輩輩的人,就跟著這‘信’活?!?/span>
? ? ? ?潮信。我默念著。這詞兒真好,把那股子不可抗拒的、帶著時間烙印的韻律,都說出來了。它不是電話,不是短信,是“信”。是海寫給岸邊人的、不容置喙的家書。你得會讀,還得讀得懂。
? ? ? ?“可光讀懂了時辰,還不夠。”親家公的話調沉了下去,目光也變得幽深,仿佛望見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它還有個脾氣。那年……”他搖搖頭,沒說出是哪年,“一陣風,沒打招呼,掀起的浪頭比屋還高。養(yǎng)了整年的海帶,像頭發(fā)絲一樣被扯斷了,卷得干干凈凈。魚排?像小孩的積木,散了架。忙活一年,一夜就還給了海。一點念想都不給你留?!?/span>
? ? ? ?風似乎大了一些,天上飄著零星的雪花,掠過海面,帶來一陣低沉的、持續(xù)的嗚咽聲。那平靜的綢緞,此刻看去,底下仿佛蘊藏著無數(shù)躁動的、不安分的筋絡。我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來時只覺這海遼闊蒼茫,此刻卻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無所不在的力,它養(yǎng)育,也隨時可以收回。這“靠天吃飯”四個字,落在紙上輕飄飄,落在這些以海為生的人身上,該是怎樣一副沉甸甸的、具體到每一寸筋骨與期盼的擔子。
? ? ? ?親家公不再說話,只凝視著大海。他雖然不是農民,確是農民的兒子,臉在晨光里像一塊礁石,沉默,堅硬,有著與腳下土地相似的痕跡。那沉默里,沒有怨懟,也沒有恐懼,只是一種近乎于“認”的坦然。認海的規(guī)矩,認它的慷慨與暴烈,認這生活里根植下去的無常,也認下與之共存的、日復一日的勤懇與希望。
? ? ? 親家母穿的有點單薄,回頭望我們,意思是該回去了?;亻T宴的時辰快到了,家里該是一派蒸騰的熱鬧。我最后看了一眼海……
? ? ? ?我們循著來路往回走。身后,那嗚咽聲漸漸變得有力,成了有節(jié)奏的“嘩——嘩——”聲,渾厚而蒼涼,那是大海亙古的呼吸,是漲潮的信。它不管人間的喜慶與筵席,只遵循自己的時刻,如期而至。
? ? ? ?走出沙灘,走上堅實的堤岸,再回頭時,那一片灰蒙蒙的水域,似乎比來時更近了些,更飽滿了些。海用它的方式,正履行著與天地的古老契約。
? ? ? ?宴席果然熱鬧。屋子里暖得讓人脫下外套,酒菜的香氣,孩童的嬉鬧,親朋間寒暄祝福的聲浪,將一切寒意與空曠都隔絕在外。我坐在席間,看著兒子和兒媳含笑致詞,看著親家公親家母,只頻頻舉杯,臉上是溫存的、滿足的笑意。我的耳畔,卻還隱隱纏繞著那潮音,眼前晃動著那片灰藍色的、沉默而有力的海。
? ? ? ?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這“回門”更深一層的意味。它不只是兒媳歸寧的儀式,也是兩個家庭,將各自的生命經驗,以一種溫和而莊重的方式,敞開給對方看。我的兒子,從此不僅認識了他岳父家廳堂的寬敞,也將從那扇朝海的窗,認識另一種生活的底色——那與潮汐同頻的艱辛、忍耐,以及深植于無常之中,如礁石般沉默而堅韌的盼望。
? ? ? ?窗外的天,不知何時已徹底放亮。雖然依舊是冬日那種慘白的亮,卻到底驅散了那片青灰。海,被關在了視野之外,又被那固執(zhí)的潮音,一聲聲,送回到心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