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滴水的方式接近春天
陳二適(陳輝)
我是一滴未命名的水
在窗臺玻璃上悄悄畫出一道蜿蜒的路
不問方向,只問溫度
晨光剛吻過屋檐的冰棱
我就聽見泥土翻身的輕響
像母親在灶前哼著舊歌
把寒冬的余燼,煨成暖湯
我滑過枯枝的年輪
在麻雀啄食的縫隙里藏進一粒未醒的芽
我滲進青石板的裂痕
與一彎游動的月光喜相逢
在回歸大地在夢里,輕輕吐出的呼吸
我停在晾衣繩的水珠里
看風把襯衫吹成白帆
孩子跑過,笑聲濺濕了臺階
而春天正從襪子的織線中
悄悄爬出來了
我躺在茶杯的邊緣
看茶葉舒展如初吻的唇
熱氣升騰,像一個永遠的謎
寫滿“你終于來了”,卻無人接我
我吻過鄰家晾曬的被單
那上面還留著陽光的印記
和她昨夜縫補的痕跡
一針,是雪融;一針,是新綠
我潛入菜市場的洼地
看蘿卜頂破凍土,芹菜抖落霜衣
而賣菜的老奶奶
把最后一把香菜,塞進孫女的布兜
我爬上梯子,凝在鐵皮桶的外壁
看煙囪吐出第一縷炊煙
看它不急,不爭
只是輕輕把冬天的灰染成云的形狀
我落在貓的胡須上
它打了個噴嚏,我成了笑臉
枕在它毛茸茸的夢里
夢里,有蒲公英唱歌的樣子
我滲入舊書頁的折角
那里夾著一片干枯的槐花
它說:別怕消逝
我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活著
我終于在清晨的時候
滑進一株迎春花的根須上
看它不驚不喜,只是輕輕把我的名字
寫進了春天的頁面
我是一滴水,沒有名字
但我記得每一片葉子的脈絡
每一聲鳥鳴的音高
每一陣風的溫柔
我不奔涌,不咆哮
只以流淌的方式接近春天
緩慢,透明,帶著體溫
和滿懷期待和希望的一萬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