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奔波只為一睹墻
——游滎陽“京襄古城”記
馬勝鎖
過去老人們常說，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錢少。在我看來，不到河南，就不知道歷史這口井有多深。鄭州省博館一直是我的向往之地，去年初，終于如愿以償，收獲之余，我一下子又想起了發(fā)生在它周圍的許多古老故事，為了打撈更多的歷史，腦海像引擎搜索，不停的翻找信息，對，何不去滎陽的“京城”看看，古文獻(xiàn)中曾記錄下那的許多風(fēng)云變換，而我的心中也時常被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所牽絆，到鄭州不去探訪一下豈不遺憾。打定主意，不再猶豫，就這樣奔向了公交車站，初春，冬的氣息尚存，老天正在醞釀一場雪，我頂著寒風(fēng)，在瑟瑟中去迎接一場夢。
初到一地，總是茫然，不是南北不分，就是東西不辨，好在總能遇到好心人，下了公交車，我打聽去“京城”的路，旁邊一位干活的師傅告訴我，坐路邊載客小電車去就行。謝過熱情的老師傅，我快步移向一位大姐的車，問我要去哪里，我說去看古城墻，聽了這話，她頓時笑了起來，那土墻有什么好看的。我說，很喜歡，相視一笑，談妥價(jià)錢，大概二十來分鐘就到了“京城”故址。真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幾位保潔師傅，我是唯一的游客。這樣也好，可以盡情的觀我所觀。你能想象嗎，這屹立幾千年的高大的夯土墻里，曾經(jīng)和我們今天一樣，朝生暮落，詩飛歌揚(yáng)，馬蹄陣陣，鸞鳴鏘鏘，炊煙飄蕩，只是時光蕩平了所有過往，只留下了這幾堵墻，證明著曾經(jīng)的過往，你聽，古老的鄭風(fēng)里，女曰:“”雞鳴?！保吭?“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起來吧！雞都叫了。天還沒亮呢？你快起來看天空，啟明星兒亮晶晶。這對話的聲音是不是仿佛如昨？
說起這古墻，故事有點(diǎn)長，請聽我慢講，還原舊時光。“褒姒一笑失天下”雖為戲談，可是，周幽王被犬所殺這事一點(diǎn)不假，其中遇害的還有鄭桓公，鄭桓公何許人？鄭桓公者乃周厲王的小兒子，周宣王的弟弟，幽王的卿士也。周朝有個慣例，為了維護(hù)其統(tǒng)治，實(shí)行分封制，周王將他的同姓子弟分封到各地建立諸侯國，我們常聽說的魯國，晉國，還有好鶴的衛(wèi)懿公的國，這都是，而鄭桓公的鄭國也曾被分在了陜西華縣附近，鄭桓公史書中記載的不太多，他是一位有著“天眼”一般的敏銳目光的人，在他被害之前，他就預(yù)感到了大事不妙，于是，他向當(dāng)朝的太史伯問何處可以安頓他的家私，史伯也是有著大智慧的人，他建議鄭桓公把一家老小遷至“前穎后河，右洛左濟(jì)”之地，也就是今天的洛陽以東，黃河以南，當(dāng)時的虢鄶?shù)墓茌牭?。鄭桓公憑借他的資歷到虢鄶之間找到了個落腳之地是不成問題的，后，因其德行好，民皆來附，鄭桓公一不做二不休，掃平了虢和鄶兩大勢力，創(chuàng)建了鄭國的新根據(jù)地，就在今天的河南新鄭站穩(wěn)了腳跟。鄭桓公遇害后，他的兒子鄭武公繼承了他的衣缽，繼續(xù)耕耘著這片土地。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我們都耳熟能詳，你知道它的出處嗎？話說鄭武公娶申國姜姓公主，名曰武姜，武姜為莊公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寤生，小兒子叫段，孩的生日，娘的難日，古代醫(yī)療條件差，很多婦女因?yàn)樯⒆佣ド辉谏贁?shù)，武姜在生她大兒子時，因?yàn)槭悄嫔?，受了很多折磨，所以受到了驚嚇，因而她很不喜歡她這大兒子，看她大兒子的名字“寤生”就能感覺出來。寤，應(yīng)該就是不順暢的意思吧！春與猿兮秋鶴與飛，風(fēng)風(fēng)雨雨里，時光快如梭，歡蹦亂跳的小哥倆漸漸長大了，武姜的心思也來了，按照傳統(tǒng)，大兒子應(yīng)該繼承王位，可是武姜死活看不上她這大兒子，總想讓小兒子段繼位，可這有悖于常理，武公豈能答應(yīng)？《左傳.魯隱公元年》｛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于武公，公弗許。｝武公去世后，莊公寤生繼位為君，武姜于是為段請求把“制”這個地方作為段叔的封地，莊公沒有同意，又請求“京”這個地方，這次莊公答應(yīng)了母親的請求。京，就是今天的滎陽略偏東南，我所說的這片古墻所在區(qū)域。
“叔于田，乘乘馬。執(zhí)轡如組，兩驂如舞。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弊詮亩问鍋淼竭@京地，苦心經(jīng)營，大練兵，筑墻城，其氣勢蓋過了莊公。他的實(shí)力已經(jīng)對莊公構(gòu)成了威脅。鄭莊公的大夫祭仲擔(dān)憂的說“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叁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還別說，今天的古城墻遺址，看起來依然氣勢不凡，沒有登城的云梯和壯士肯定是上不去這高墻的。我漫步古城墻下，望著四周空曠而古老的原野，想象著當(dāng)年這里的人們，他們是怎樣生活的呢，是不是男子外出工作，女子守家做飯，看娃，洗涮，相夫教子呢？其實(shí)從《詩經(jīng).鄭風(fēng)》里我們就能得到答案，“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保@官服多么合身?。〈┢屏宋以诮o你做套新的。“萚兮萚兮，風(fēng)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我先唱，你接著再合唱。聽，這聲音像不像我們的演唱會正在反復(fù)排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敝貜?fù)了幾千年的這句話，依舊是我們今天的小清新，可見，他們的生活比起今天的我們一點(diǎn)也不差。“顧形影，自整裝，順微風(fēng)，揮若芳。動朱唇，紆清陽，亢音高歌為樂方?！编崌奈璧冈诋?dāng)時是出了名的好看，看，跳舞前的準(zhǔn)備多么歡快活潑，多么富有情趣。生活的美好沒有邊界，沒有代際，但是，月亮?xí)A，也會缺，就像白璧總有瑕，人的性格也是如此，這就是為什么歷史總是分分合合的緣故。
“揚(yáng)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shí)不信?！薄Ｈ说南敕ǘ际请S著年齡的增長而有所改變，長大后的段叔，看到哥哥大權(quán)在握，高高在上，唯我獨(dú)尊，調(diào)兵遣將，就是他也要聽命于哥哥的指揮，心中充滿了十分的不情愿，別人哪里知道，他這個苦悶的青年也有理想，也想成就一番大業(yè)，可他沒有機(jī)會獲得這一切，哥哥僅憑他出生早就獲得了特權(quán)，他想奪回屬于自己的權(quán)利，段叔內(nèi)心越來越不平衡，痛苦與無奈時時在心中發(fā)作，加之母親的寵愛，他開始搞起了小動作，于是，他先命令他西部和北部邊境既聽莊公的命令，又要聽從自己的命令，無風(fēng)不起浪，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他的行為引起了莊公身邊人，公子呂的不滿，“您要不把君位讓給段叔，我去侍奉他，要不就去除掉他?！?，聽到這扎心的話，莊公的內(nèi)心也不好受，必竟骨肉相連，內(nèi)心也很復(fù)雜，盡管心里沮喪可又怕事態(tài)鬧大，讓母親著急，這可怎么辦？莊公有他的難處，一是親弟兄，一是母親這一關(guān)。怎奈他，段叔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沒過多久，段叔又將兩個屬于地方的都邑?cái)U(kuò)大為自己的封地，莊公身邊的公子封又按耐不住了，說:“他的勢力越大就越能爭得民心”，莊公若無其事的說:“沒有正義，就不能號召人民，勢力大了反而會崩潰?！北M管如此，段叔仍不收手。隨著局勢的升級，雙方都在處心積慮的為一場看不見的爭斗做準(zhǔn)備，弟弟厲兵秣馬，哥哥暗度陳倉，臣沒有臣操，君沒有君道，就這樣僵持著，磨嘰著，莊公雖然心里堵得慌，可他又不好把這事挑明。
“鳧徯朱厭，見則有兵。類異感同，理不虛行，推之自然，厥數(shù)難明?！辈恢f公和段叔有沒有撞見《山海經(jīng)》里的鳧徯與朱厭這兩只大兇獸，但他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僵，劍拔弩張，火藥上膛，雙方較量暗暗進(jìn)行。器二不匱，君二難多，積重難返，矛盾越來越多。最終在魯隱公元年四月，爭斗徹底打響?！蹲髠?魯隱公元年》:｛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真的打起來了，一個城的兵力怎么會敵對的了一個國家的實(shí)力，夏五月，段叔被迫逃到了鄢地，莊公的兵馬又追到了鄢，課本里“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指的就是這一段，隨后段叔又逃到了諸侯國共國。最終的結(jié)果，《谷梁傳》中說殺死了段叔，《左傳》中說沒有殺掉段叔。結(jié)果已經(jīng)不重要了。這樣的故事，在歷史長河中，數(shù)都數(shù)不清，人生啊，為何非要刀槍劍戟，真是一個迷？
周朝是以家庭倫理關(guān)系為本位的社會，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兄弟親親，血濃于水，這是周天子的理想期盼，可是，人心不一，權(quán)利像個魔咒總是將家道世道攪亂，不過也有讓人感動的好兄弟，同樣發(fā)生在周朝的公子伋和公子壽這對異母兄弟，弟為哥赴死，在所不惜，故事慘烈，令人涕泣。史官將帝王將相家的故事寫在竹簡上，為的就是警示后世，教育世人，讓后人從善如流，可是事常與愿違，直到今天，兄弟反目成仇的事還時有發(fā)生。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嘆。兄弟鬩于墻，外御其務(wù)，每有良朋，烝也無戎。”還是古人說的好??！生老病死最可怕，只有兄弟最關(guān)心。聚土成墳在荒野，只有兄弟來相尋，在家也會有爭吵，外侮面前必一心，真正遇到急難之事，還是親兄親弟才來幫你。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何況是親兄弟，怎能下得了手，人心啊！真是一個迷！
三千年土墻不倒，平靜的表面，卻曾是血染長空，我們憑掉那段歷史，也是在感懷人生，孔子之所以主張仁，就是因?yàn)樗吹搅颂嗟谋瘧K故事，才開始了他的《春秋》大夢，我們讀歷史，看古跡，都是為了從中尋得人生的意義。“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保瑖艍?，東看西看，南轉(zhuǎn)北轉(zhuǎn)，空嘮嘮原野刮起了大風(fēng)，仿佛在嗚咽這那段難以釋懷的歲月，如果弟弟支持哥哥的治國理念，哥哥讓弟弟當(dāng)他的三卿大夫，相互幫襯，同御外敵，其結(jié)果又會是怎樣呢？“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碧焐巷h起了雪花，卻沒有答案，我?guī)е皭?，返回了來時的路。
馬勝鎖，六零后，滄州市人，文學(xué)愛好者，天津散文研究會會員。作品見于《天津散文》，《魯中文學(xué)》，及報(bào)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