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陶馬軼事
◎ 張義濤 青海作家
我家古董架上立著一尊彩陶馬，高約24厘米，長約30厘米，通體著以黃、綠、白三色釉彩，色澤鮮亮溫潤，質感逼真。馬首昂然、馬尾直翹，四蹄穩(wěn)健踏地、腹部渾圓飽滿，形神兼?zhèn)?、栩栩如生，仿佛藏著一肚子道不盡的歲月過往。
這尊彩陶馬，本為尋常工藝品，談不上有多貴重，于我而言，卻是千金難買——它不僅來自當代詩歌批評家、威海職業(yè)學院教授燎原的贈送，更是見證著我與他近半個世紀的交往與情誼。
燎原，本名唐燎原，1956年出生于青海某騎兵團營地。5歲時隨母親回到陜西關中老家，高中時又重返青海，1973年奔赴“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貴德縣，成為那個年代的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1975年返回西寧，成為一家工廠的車工；1977年底恢復高考后，考入青海師范學院（今青海師范大學）中文系。
我與燎原相識于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后期，彼時我們皆是工廠的工人，更同為癡迷詩歌的文學青年。1977年初秋的一個上午，二人同往《青海文藝》（今《青海湖》）雜志編輯部投送詩稿，竟不期而遇。抑或是對詩歌的熱愛，讓彼此心意相通，于編輯部的院子里，目光交匯的瞬間，無需誰先開口，便有著一份靈犀與親近。就這樣，我們握了手，因詩相識，自此便成了莫逆之交。
那時候沒有手機，座機也僅單位辦公室才有，彼此的往來，全靠騎自行車穿梭奔波。但凡彼此有詩作見諸報刊，便會欣喜若狂，擊掌相慶。1982年燎原從青海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先在西寧十八中任教一年余，1984年調至《西寧報》（今《西寧晚報》）副刊部，他的住所也幾經(jīng)遷徙，從十八中家屬樓到南川商場對面，再到西門口體育場附近。他住南川商場對面那段時間，與我家相距不足百米，每周總要相聚一兩回而談詩論道。我們聊北島、楊煉、顧城、舒婷的先鋒詩歌，更聊昌耀和西北詩人的西部詩歌，年青氣盛的我們，甚至將青海詩壇劃分為“三個世界”。我們二人皆是性格鮮明之人，常為一個詩歌觀點爭得面紅耳赤，直至不歡而散?？蓻]過幾日，便又“相見一笑泯恩仇”，依舊是無話不談。
頗具戲劇性的是，1992年底，燎原調往山東威海，我們相隔千里之遙，便以書信寄情。多少年后，他曾在微信朋友圈轉發(fā)我的一篇短文時寫道：“義濤的老家是威海文登，我的老家雖為陜西關中，但出生地卻是青?！，F(xiàn)在我生活在他的老家，他卻活躍在我的出生地。”世間緣分，竟是這般吊詭而又奇妙。有段時間，我正為調動工作四處奔波，一篇《沉重喘息的公共交通》刊發(fā)于《青海日報》周末版，燎原從微信中見到后即刻來信，一句“原以為你早已擱筆賦閑了，而讀此文，則感覺完全出自于資深記者之手”，成了我困頓之中，最珍貴的支撐與鼓勵，也讓我一步步走出窘境，直至今日。打那之后，燎原無論是回青海參與相關活動，還是參加青海湖國際詩歌節(jié)，總會與我聯(lián)系，并約上一眾詩友聚會把酒，談天說地，當然繞不開詩歌的話題。
說起燎原，便不得不說昌耀。燎原是昌耀最早的推崇者與知音，二人的緣分，亦是一段眾人皆知的佳話。我與燎原同昌耀大約相識于同一時段。那是1979年深秋，我前往《青海湖》編輯部送詩稿，編輯蔡國瑞起身介紹：“這是我們編輯部新來的編輯王昌耀老師?！北藭r的昌耀，剛剛被“解放”出來，身披一件老舊的藍色雙排扣大衣，面色清癯而消瘦，待人卻極為謙卑，起身點頭，與我握手致意。誰能想到，就是這位看似平凡的編輯，日后會成為享譽整個中國詩壇的大詩人，唯有燎原，目光深邃而曠遠，當時便從昌耀奇崛、峭拔的文字中，窺見了其不凡的詩歌精神與造詣。
記得昌耀重返詩壇的第一首詩《致友人》，1979年刊發(fā)于《詩刊》，一句“九死一生黃泉路/我又來了/骨瘦如柴/昂起的——/還是那顆討厭的頭顱”，悲壯而蒼涼，詩行間的震撼力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是1980年，其《大山的囚徒》再登《詩刊》，并引發(fā)中國詩壇的廣泛關注。就在那之后不久的一個傍晚，我因嚴重的神經(jīng)衰弱而剛服下安眠藥，便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趕緊披衣開門，燎原興沖沖地推門而入：“我剛寫了一篇關于昌耀的評論，咱們一起去林錫純老師家，把這篇文章投給他們的《雪蓮》看看。”無奈之下，我瞇著惺忪睡眼，迷迷瞪瞪地穿上衣服、騎上自行車，隨他一同前往位于西寧一中、林老師的家里。不過兩三天時間，燎原再度登門，一臉快意地讓我看林錫純老師的毛筆復信，說稿子甚好，近期刊用。這便是燎原評介昌耀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全國范圍內(nèi)首篇解讀昌耀的文字——《大山的兒子》。
打那之后，燎原詩歌的寫作風格，發(fā)生了根本性轉變。以1982年刊發(fā)于《雪蓮》的《法號》一詩為節(jié)點，他的文字愈發(fā)向昌耀靠近，凝重而峭拔，又帶著些許晦澀朦朧的詩意。也正因昌耀，燎原漸漸放下詩歌創(chuàng)作，轉身深耕詩歌理論研究。1992年，他的第一部詩歌評論專著《西部大荒中的盛典》問世，這也是當代詩歌研究中，首部聚焦西部詩歌的專著。此后他便一發(fā)不可收拾，《中國當代詩潮流變十二書》《地圖與背景》等系列評論與著作接連問世，尤以《海子評傳》《昌耀評傳》影響深遠，前者幾經(jīng)修訂，至今已有五個版本出版，后者亦出版至第三個版本。近幾年，他又相繼推出詩歌批評集《自帶系統(tǒng)的河流》、詩集《履歷》。前者是燎原數(shù)十年的研究成果，匯集了他自新世紀以來，在《詩刊》等刊物發(fā)表的五十余篇詩歌評論文章，內(nèi)容涵蓋詩歌現(xiàn)象考查、群體形態(tài)描述、特殊現(xiàn)象剖析及詩人個案等多個方面；而后者則是從其四十年來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反復篩選出來的作品。勾勒出他從西部高大陸的青海，到東部大海岬角的人生與精神軌跡，為其詩歌生涯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更值得稱道的是，2016年，燎原應邀與相關人士共同發(fā)起設立了“昌耀詩歌獎”，并擔任評委會主任。該獎由青海省作家協(xié)會等部門主辦，青?；ブ囡乒煞萦邢薰境修k，旨在傳承弘揚“昌耀詩歌精神”——那植根于西部大地，以獨立卓絕的藝術探索，追尋高原本質、超越生命困境的自由與莊重。歷經(jīng)該獎組委會和評委會的共同努力，首屆評獎活動成功舉辦之后，此后便一路行穩(wěn)致遠，至今已成功舉辦五屆，成為國內(nèi)頗具影響力的詩歌獎項，贏得海內(nèi)外詩人、評論家的廣泛認可。
哦，似乎有些扯遠了，還是回過頭來，繼續(xù)說彩陶馬的話題。它是燎原送給我的結婚賀禮，但那段時間里，我與燎原還都尚未成家。
時間倒回1981年8月，我與妻子決定去往北京、天津、煙臺、青島、杭州、蘇州等地旅游結婚。此事告訴燎原后，他正好也準備借暑假的機會，約上在石家莊鐵道兵工程學院讀書的弟弟唐向陽，前往北京等地游歷一番。于是我們便結伴同行，然后在北京分手各自行動。8月底，我與妻子返回西寧，9月初，于我所在企業(yè)的食堂擺下婚宴，招待一眾親朋好友。其時，每桌酒席僅35元，在那個年代，卻也算得上豐盛，雞鴨魚肉、珍饈美饌等，也是一應俱全；抽大前門，喝互助大曲，滿堂歡聲笑語、舉杯暢飲、好不快活……當然，也少不了朋友們各表心意的賀禮：原山川機床鑄造廠模型車間同事、如今遷居山東威海的攝影名家曹家麟，送來一尊斷臂維納斯白石膏雕像；西寧一中語文老師、后來的《西寧晚報》總編輯、著名書法家林錫純，則贈予一本精致而精美的影集；而燎原，大抵是記著我屬馬，便帶來了這尊唐三彩的彩陶馬，應該是表達，愿我此生馬到成功，一馬當先的美好祝福吧。
星轉斗移、日月交替，歷經(jīng)數(shù)次搬家遷徙，那尊斷臂維納斯雕像不慎摔碎，唯有林錫純老師的影集與燎原送的這尊彩陶馬，至今完好如初，若珍貴的老物件，收藏于家中，見證著匆匆的流年歲月。
數(shù)十年來，每逢新春佳節(jié)前夕，依照民間風俗，我總會在打掃房間之時，仔細而小心翼翼地擦拭，彩陶馬身上的歲月浮塵，以心寄情，讓這份伏藏于其內(nèi)的那份情誼歷久彌新。今年恰逢我的本命年，大半生歲月已匆匆走過，終是“繁華落盡歸平淡，天真頑童變老翁”，一如這尊彩陶馬，雖經(jīng)歲月磨礪，卻依舊昂首挺立；而我這匹“老馬”，也樂得老驥伏櫪，安享晚年。
寫下上述這些文字，恐在世俗的眼光里，或許會有蹭熱度、攀附名人之嫌。掏心說，都活到這把年紀了，早已褪去了年輕時的熱情、激情與那點微不足道的虛榮心，不過是想將這段往事落筆成文，記錄一下當年與燎原半世的詩緣與情誼，以充實晚年的閑暇時光，抵御歲月帶來的孤獨與寂寥。讓那些因詩結緣的日子與熱血沸騰的時光，都伏藏于這尊唐三彩風格的彩陶馬之紋路里，更讓那棵情感之樹常綠、永不凋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