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浦江詩魂
[一]
雖然,我不是什么詩人,但對詩壇的憶念,依然如云如煙,浩渺一片,壯闊動人。在那茫茫云煙之中,有幾處閃光之點,宛如夏夜天空的星斗,熠熠生輝,明亮璀璨。無論何時何地,回想起來,都晶瑩如在眼前。
我對黎煥頤先生的回憶就是那閃亮的一點。
黎煥頤先生是中國詩壇一位有待人們進一步認識和研究的重要詩人。經(jīng)過半個世紀的默然努力與追求,他完全可以當之無愧地稱為當代詩壇的一棵巨樹。他詩中所葆有的現(xiàn)實主義與浪漫主義氣質(zhì)、悲劇精神與時代意識,是與人類精神傳統(tǒng)相接的;他的詩代表了上海的氣度和胸懷,堅持并拓展了貼近人民貼近時代的詩歌史的疆域,顯示出詩人的情懷與品格。

/黎煥頤 著《黎煥頤詩選》(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品讀和研究黎煥頤的作品,會給人們留下這樣無盡的話題:關于他的傳統(tǒng)文化,關于他的人文精神,關于他的詩人風骨,關于他那悲苦雄壯的傳奇人生……
[二]
我與先生有近30年的交往,尤其青藏鐵路建設時期,涉及到青藏鐵路,抗戰(zhàn)勝利60周年紀念等大型活動,我常向先生約稿,以他那黃鐘大呂的詩作,為《中國鐵道建筑報》的副刊壓陣。2007年8月1日,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80周年。那年5月,我給遠在上海的黎煥頤先生打去電話,約他為建軍80周年紀念活動寫一首長詩,供《中國鐵道建筑報》刊用。他愉快地答應了,并表示,他會在6月30日前交稿。
6月30日到了,我沒收到黎煥頤先生的詩稿。從那以后,我三天兩頭給先生打電話,可總也沒人接聽。我想先生可能攜妻出國去了,或者在國內(nèi)旅游去了。8月1日之后,仍然得不到先生的半點音訊,我意識到,從不失約的他,為《中國鐵道建筑報》的賜稿已成泡影。
8月24日晚,我總算聯(lián)系上先生的夫人——范秀鳳大姐,她說,黎先生因心臟病和肺癌于6月20日住進醫(yī)院,命懸一線。先生已不能進食,每天靠喝點冬蟲夏草湯維持生命。眼下,上海冬蟲夏草奇缺,且價格昂貴。
我當即答應,讓青海的朋友購買一些冬蟲夏草,以最快的速度捎到上海。8月31日,我在電話里告訴范大姐,明天,列車員會將冬蟲夏草捎到上海。范大姐哭泣著說:已經(jīng)晚了,煥頤走了,是在昨天夜間3點……
無情的事實告訴我,深深立在我心靈沃土上那位詩人的硬骨身影,從此變得十分遙遠。隨后,我給賀敬之先生打去電話,告訴這一噩耗。賀老哀嘆一聲;“當今中國,又一位詩人走了。”
煥頤先生走后,無論我是在寂靜的書房,還是漫步在上海的浦江之畔,想起先生對我的幫助與扶持,總是心情難以平靜。人生在世,在歷史中行進,但時常又總會淡忘歷史,淡忘人世。悠悠數(shù)十載,遠觀也好,近看也罷,不可能把經(jīng)歷的一切都定格在記憶中。總有許多事物,變得那樣朦朧,驀然回首,恍如隔世。不過,有些人死了,但他仍然活著。黎煥頤作為當代重量級的詩人,由于他在語言的礦山和熔爐里煉取了真正的精金美玉,古語新用,用詞重鑄,使他在詩歌的繼承與發(fā)展方面,成為當今詩壇不可忘卻的人物。煥頤先生崇古但不泥古,求新而堅樹個人風格,其詩歌精神與語言形式既有古典器量,又具現(xiàn)代氣派,有著雕塑般的功效和撼人之美。作為一位詩人,煥頤先生的生命已依附到他卓爾不群的詩文之中;作為一個文化學者,先生的靈魂已鐫刻在新中國的文化史上。
先生去世后,我沒有為先生寫下一句送別的文字。但日復一日的懷念,使我感到一直生活在濃濃的哀思中而不能自拔。人代冥滅而清音獨遠,我時常背誦先生的詩而和他對話,悲呼!痛呼!
煥頤先生在上海,我在青海,自然不可能成為先生的授業(yè)弟子。但是,他的詩作我讀過不少;他的為人我深有感受;他的道德無一不被了解他的人所稱頌?!案呱窖鲋?,景行行止”,先生早已成為我崇敬的對象。當然,我也崇敬別的大詩人,讀其詩未見其人者屢見不鮮。但我感到,其他詩人沒有像煥頤先生做人做得這樣真率;沒有像他這樣把心捧在胸前,接受陽光的照射,接受眾人目光的審視;沒有像他這樣,對朋友不藏不掖,能夠以心換心。他真如三歲的孩童,純真的毫無污染。詩歌從來就是靈魂的休憩之地,也是人類想象力的試驗場,更深一層說,詩歌體現(xiàn)了一個時代的文明程度,標志著一種人文理想的蘇醒。如果一個詩人不真誠,做虛偽的兩面人,那就是對詩的踐踏。煥頤先生用他終生的實踐和生命的付出,捍衛(wèi)了詩人的人格,捍衛(wèi)了詩歌的尊嚴和詩歌的真、善、美。嚴格說來,如果從詩人的思想、道德、情懷、做人、境界考量,先生就是真、善、美的化身。
[三]
1982年5月,我接受當代大詩人,《青海湖》文學刊物詩歌編輯王昌耀先生的托付,赴上海專程采訪黎煥頤先生。昌耀先生與煥頤先生不僅是至交的詩友,他們還是共命的“右派”,還是同命的難友、囚友,在青海不同勞改農(nóng)場一起專制了20多年。那時,我還是戰(zhàn)斗在青藏鐵路建設工地的一個鐵道兵戰(zhàn)士,由于熱愛詩歌創(chuàng)作,在青海已小有名氣,所以和昌耀先生比較熟悉。與煥頤先生謀面之前,我在《青海湖》上讀到他的《日月山》那首詩,讓我激動不已。詩這樣寫道:
日月山——
青藏高原的第一關
關東關西,關內(nèi)關外
并非同一個地平線
關外二十年,關內(nèi)二十年
四十年歲月,被日月山分成兩半
一半屬于革命的青春,天真爛漫
一半屬于大漠黃沙,隔斷了塵緣
是的,一半屬于天真的愛
一半屬于煉獄冰冷的鎖鏈
唯其愛的天真
所以信仰被拐騙
唯其鎖鏈冰冷
所以才識透人間肝膽
真是這樣嗎?日月山
你是我一生命運的分界線
不!命運的分界線
是在歷史的左轉彎……
讀這首詩的激動之情還縈繞胸懷,昌耀先生讓我去上海拜訪煥頤先生,這突來的機遇,著實讓我激動。粉碎“四人幫”之后,中國詩壇出現(xiàn)了空前活躍、繁榮的局面,往往一首詩就會轟動全國,就能成就一位詩人,那是一個空前絕后的詩歌的時代,詩人得到了社會至高無上的尊敬和愛戴,對黎煥頤這樣的大詩人,更是如此。

/黎煥頤 著《春天的對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昌耀告訴我,煥頤在青海勞改20多年,1980年后,才回到上海。所以,當我在詩歌創(chuàng)作的道路上蹣跚學步的時候,黎煥頤還在鐵絲網(wǎng)的勞改農(nóng)場里,接受改造。故而,我在青海詩壇未見到此人。
昌耀告訴我,黎煥頤在上海的家很好找,住在閘北公園對面的那座樓的五層上,一問便知。既然昌耀說了,我也沒有再問哪座樓,多少號,既然“那座樓”不就是一座樓的代稱嗎?
我的一位至友,上海下放我們村的一位知青,就住在閘北公園附近,她的妹妹在共和新路新華書店工作,距黎煥頤先生的家只有一箭之地,此去上海,我就下塌于這位朋友家里。在一個華燈初上的夜晚,我步行到閘北公園,沒想到公園對面不是一座樓,而是上百座樓。這么多座的樓房,哪扇窗口才是詩人的家啊?詩人又是在哪扇窗口的燈光下遠航詩的大海之上呢?那晚的尋找未果而返。
第二天一早,我趕到共和新路派出所,向戶籍警察說明來意,請他幫助查找黎煥頤先生的家。那時,沒有電腦,查找人,全靠一頁頁一本本地翻閱。警察熱心服務,從上午8點半開始查找,一直找到11點,總算找到黎煥頤的家。因為白天家中無人,那天晚上8點,我敲開了煥頤先生的家門。
當兩手緊緊相握時,我們便握住了20多年的時光,握住了青海高原的風雪,握住了半生友誼,握住了披心露肺無話不談的人生。我們一見如故、無話不談、說青海、談詩歌、論人生、講愛情,海闊天空,古今中外。
2005年12月1日,黎煥頤先生在《羊城晚報》所發(fā)的一篇文章中,記下了我們相會時的情景。先生這樣寫道:
“我永遠難忘:1982年的春夏之交的一天,正是黃昏時刻的華燈初上,他來到上海閘北公園對面的我的蝸居,一陣剝喙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看來是一位英俊年輕的不速之客,穿一身草綠草軍裝。于是他自我介紹,他來自青海青藏線上的鐵道兵部隊,借從青海返鄉(xiāng)探親之際,昌耀先生讓他轉道來滬訪我。由于昌耀沒有說明白地址,只告訴我住在閘北公園對面的樓上,什么街?什么門牌號數(shù)?全茫然。最后只得向派出所求助,這才找到我的新居。如此真情,我異常感動。于是我們一見如故。這故,有兩層意蘊:一是對詩的信仰有共同的語言。二是對青藏高原擁有不解的山水之戀。盡管在年輪上我比他大二十多歲,人生經(jīng)歷不同。然而,詩戀、山河戀,則使我們的心靈聲息互應。他認同我的苦難出幽憤,幽憤出詩情,我認同他的青春要磨礪,磨礪出人才。就這樣,以詩作中介,以青藏高原作情境:我們在上海訂交。”
[四]
在上海的月余時間,煥頤先生在寫作上給我以指導,在生活上給我以幫助。生活上的種種細節(jié),是讓我終生難忘的。那時,先生在《文學報》編輯部工作,在那里他把我介紹給大作家峻青,以及在那里修改詩集的四川詩人雁翼。

/黎煥頤(1930年3月29日-2007年8月30日),貴州遵義人,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編輯、上?!段膶W報》副刊主編、副編審。1949年參軍任部隊文化教員,后歷任《西北農(nóng)林》雜志編輯、《青海日報》記者。1953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1957年被劃為“右派”發(fā)配青海,1979年平反返滬任少兒出版社文學編輯。/
和煥頤先生的多次交談中,我知道他是貴州遵義人,和中國當代文化界著名領導人、原總政文化部部長,后任上海市委副書記的陳沂同志有親戚關系。全國解放后,他由陳沂推薦到南京當兵,爾后一路西下,在西安當過政府工作人員,在西寧當過報社記者,由西寧調(diào)到北京團中央工作,后又調(diào)到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做編輯工作。短短幾年,他從西南到西北,從西北到華北,又從華北到江南。他因思想解放,受到嚴厲的批評。但他不灰心,共和國在他的心頭如初升的旭日,他感到前途是那樣洋溢著詩的誘惑力,志從何而喪?從何而灰?再說,那時每當他在革命隊伍中,天馬行空式地放任,因而犯了一些無組織觀念的錯誤時,許多革命的親友,他們既是那樣的嚴峻,又兄長般地給他以幫助,向他伸出攙扶的手,正因為這樣,所以50年代的中期,他選擇詩作為自己的職業(yè)。
煥頤說,他開口歌唱的時候,便是革命,便是天安門,便是友誼,他的第一首詩《再見吧!天安門》,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走!走
應當這樣,邁開雙腳
旋轉,像車輪
高舉起我們共和國
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旗幟前進
再見吧!天安門
我不是那古代的詩人
掛著滿臉憔悴
來何慘痛訴別情
我是為了四面八方火熱的斗爭
才離開這冠蓋如云的京城……
從那時起,他一發(fā)而不可收,力圖使自己成為詩的天空的一顆新星??墒窃撚卸嗝吹氖?,這顆新星剛剛升起,1957年的反右斗爭,使他在詩的夜空中消失了,變成一塊隕石,落在青藏高原的茫?;哪铩?/span>
那時,作為勞改犯的黎煥頤,如堅定的登山者,仍然豪氣如鐵地向詩的頂峰登攀。他背負著命運的十字架,在海拔幾千米的高原,北望首都,南望苗嶺,東望上海,鐐銬叮當,衣冠如雪,雖滿身創(chuàng)傷,仍掩不住他的勃勃英姿。
黎煥頤不灰心,不失望,他堅信錯的東西總有被糾正的一天,總有一天這個民族會認識他這顆詩心是紅色的,是真誠的,沒有毒!沒有長毛!沒有蟲咬!因而,他以天真之心,一直向有關部門申訴,并且依舊堅持寫詩,一首、十首、百首……他寫了許多,然而鐐銬在身。為了寫詩,他受盡精神與肉體的折磨,肋骨被打斷,左手腕被打斷……
20世紀80年代,黎煥頤從流放的雪域絕地九死歸來,站在時代面前,立在浦江潮頭,仍然是一個歌哭從心,把肝膽一把掏出的詩人。他把一種重返春天人間的激情,拌和著塊壘的胸中情愫,噴吐出篇篇詩章。作為詩人與戰(zhàn)士,他南跨苗嶺,北出長城,東躍渤海,西登昆侖,他的襟袂,顛蕩著萬里長風,他的眼前,蜿蜒著萬里征程。他的詩更加具有理性,具有思想,他以宏放的氣度,向祖國發(fā)出這樣的歌聲:
祖國——我的親娘
你既然給了我們春之希望
為何又剪卻她的翅膀
你呵,既然給了我們滿天星斗
為何又給我們天狗吃太陽
煥頤先生的詩,沒有人為的造作,沒有虛情假意。支配他的是真誠與激情。作為人,他有浪漫的氣質(zhì),作為詩,更有浪漫的激情。有人說他是“詩瘋子”,其實他一點也不瘋,只是具有別人所不具有的真心、真性與真言罷了。他天真的狂質(zhì)、澎湃的激情、戰(zhàn)士的胸懷,無遮無攔的性格,總能裸露呈現(xiàn)他的詩作之中。他的語言風格真率,真率得在詩壇上獨一無二。他的喜怒哀樂都純而又純,毫不摻假;他不甚著力于詩歌語言的多層次曲折,對那種在語言形式上的斫喪天然、追新求怪的所謂新派詩風,他也不假顏色。他只要保持自己詩歌語言的高度自由。
在煥頤先生的詩作中,既有氣勢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的豪邁之作,也有充滿親情蜜意的婉約詞章。無論是頌大江東去,還是歌花前月下,都是他內(nèi)心真情的流露,都是傾情的生命之歌。如他的《爸爸舐你——寫在搖籃上的詩》,就是非常難得的佳作:
爸爸舐你——
舐的是失而復得的愛
爸爸抱你
抱的是充滿希望的未來
爸爸的昨天
風雪漫過了膝蓋
爸爸的今天
頭頂著滿天云彩
而你,就是昨天和今天之間
爸爸生命史上的一根紐帶
你本應該是
屬于爸爸的青春時代
可是,直到如今
你方才破涕而來
這么悠長的歲月
殘陽如血,關山如海
長大以后,如果你寫自傳
這一段距離,該怎樣來交代
是的,這是歷史賦予你的特征
你整整懷了二十二年的胎
煥頤先生的詩,在藝術上也頗具功力與特色。他的詩流暢奔放,既痛快淋漓又耐人尋味。他的詩,在本質(zhì)上的粗獷和表達上的精巧相結合,因而使人感到細膩而不柔弱,直白而更顯思想的深刻。
我由上海返回青海之后,應王昌耀先生之約,寫了《詩顯亮色,歌蕩春潮》的專訪文章,對那一時期黎煥頤先生的詩歌,作了全面分析。后來黎煥頤在他《仗筆昆侖》一文中寫樣寫道:“當時,昌耀在《青海湖》當編輯,他來信告訴我,朱海燕的文章恰到好處,在青海引起良好的反映。應當說,這是20世紀80年代對我創(chuàng)作的首評。”當然,這也是我與先生之間的友誼的見證。
[五]
由于他在上海不斷搬家,其間,大約有10年,我與先生失去聯(lián)系。再次取得聯(lián)系,已是2003年1月了,那是上海浦東磁懸浮列車開通之后,我由浦東機場飛赴海南去報道粵海通道通車的新聞。在浦東機場候機的幾個小時內(nèi),我通過上海作協(xié)方方面面的關系,總算和黎煥頤先生聯(lián)系上了。之后,我不斷向他約稿,尤其是關于青藏鐵路的詩作,寫得大氣磅礴。
抗日戰(zhàn)爭勝利60周年之際,我再次向他約稿,他寫下200多行的長詩。《中國鐵道建筑報》發(fā)表一個月后,上?!督夥湃請蟆芬灿璋l(fā)表。
當他從報紙和電視上得知我獲得范長江新聞獎后,他情不自禁地告訴妻子:“海燕獲得大獎了!應該為他而高興呵!他終于在新聞事業(yè)上大露頭角。”于是他將這喜訊轉告滬上認識我的一二親友。她們和他一樣,為我的成就而擊掌而雀躍。

/朱海燕 著《青藏鐵路》新聞作品集(長征出版社出版)/
我的《青藏鐵路》新聞作品集上下卷出版之后,便立即寄送黎煥頤先生。他來信說:“你有今日成就,實非易事。青藏高原的缺氧,江河源頭的風雪苦寒,對不少人都是畏途。而你來往其間筆走龍蛇,氣勢雄渾,把鐵道兵戰(zhàn)士的沖天干勁繪聲繪色地,不是一篇兩篇,而是以百萬字的篇幅不懈地宣揚,這對不少以玩弄筆墨的所謂作家,所謂詩人,所謂電影工作者,無異當頭棒喝!而對某些玩弄先鋒以為酷,自矜于閑適文化以為彩,沾沾于小情調(diào)以為美者,則是小巫見大巫。當然,我不是排斥文章的多元,我想說的只是:大氣磅礴的山河,大氣淋漓的時代,大氣蒸騰的祖國,大氣吞吐的生活原野,應當有雄視世界的黃鐘大呂的律唱,應當有仗昆侖而獨步世界屋脊,敢于和暴風雪爭吵,敢于在青藏高原群山糾紛之中舒卷自如的筆墨。而你的文章,庶幾近之。有人說,你行文有陽剛之氣,這是你的難得的亮點。但總嫌粗獷有余,短于音韻之美。此論有其體味。但我以為:對當前的文壇——文壇的小資筆調(diào),自作多情的文風,顧影自憐幾近病態(tài)的文勢,不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昔人說,讀東坡的《浪淘沙》須關西大漢手執(zhí)大銅鑼而歌,我以為,你的文章,須青藏高原的騎手,跨上四蹄如飛的駿馬,迎著自天而下的黃河放聲而讀……”
先生還說:“我讀你的文章,又引發(fā)了我的追思。你目前得兩個優(yōu)勢,一是年富力強而又置身冠蓋如云人文薈萃的北京。二是占工作先機,常常來往于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前者乃思想文化的歷史高點,后者乃地緣的地勢高點。擁有這兩個高點,以你的才智加健康的體魄,我想,你的思考會不后于我。許還會比我思索得更深、更遠?!?/span>
先生鼓勵我:“只有站得高,才看得遠,看得透,看得切骨。只有看深看透看準,才能寫出發(fā)天地之思的好文章。才能有益于文化建設,有補于世道人心?!?/span>
我輩不才,亦不是善為文者,先生如此評價于我,實在是羞愧難當。我深知,作為馭筆者,榮譽與贊揚,恐怕都屬人生的陰影,享譽越隆,招謗越烈。但有一點,黎煥頤先生之鼓勵,起碼記錄我們之間一段含蘊豐富的歷史風情,足供我低回吟味,奮力前行。我曾想,應該學習先生的文風、詩風,雄奇奔放,筆下不可羈勒,功夫到時,興會飆發(fā),筆走龍蛇,滿紙煙云、淋漓酣暢。但屢屢試筆,卻不能達到,可我仍堅定地向先生逼近。走近他的詩,走近他的人,走進他的精神世界。
先生多次語我,他想重返青藏高原,并邀我一道同行。看看他20多年前生活過的青海西部的大草原,然后沿香日德、諾木洪,去格爾木直奔唐古拉,以償多年夙愿:筆染清潔的雪水,胸佩如掌的雪蓮,扣莽昆侖,揖珠峰而歌之,詩之。我爽快答應:一定會實現(xiàn)這夙愿。
但是,歲月不饒人啊,黎先生已近八十,并且做過心臟搭橋手術,醫(yī)生再三叮囑,不能去青藏高原。為了先生的健康,為了讓他滿意,充滿希望,我總是一拖再拖。
先生沒有重返高原,沒有等到那一天,或者說在他的有生之年,病魔在他走向高原的路上,已筑起堵死的關口。但是,先生逝后,他還是駕鶴西行了,他從浦江出發(fā)而至昆侖。他身經(jīng)烈火狂飆,驚濤駭浪,沐高原風雪,跨草原駿馬,日暮西望,回首前緣,他會別有一番人生參悟,他以大丈夫氣慨,唱出他的豪情,唱出他的氣節(jié)。
走好,大詩人!你的詩魂在浦江上,在青藏高原上,在無邊的天堂上,天上人間,人間天上,你的詩心不變,你的詩魂不散。

朱海燕簡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戰(zhàn)士、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報告文學的寫作。
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獲獎者,是全國宣傳系統(tǒng)“四個一批”人才,中國新聞出版界領軍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聯(lián)系的高級專家。八次獲中國新聞獎,九十多次獲省部級新聞一、二等獎,長篇報告文學《北方有戰(zhàn)火》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出版各類作品集四十部,總字數(shù)2000萬字。享受國務院津貼待遇,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