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jié)前憶父親
文 : 程增莊
父親已離世多年，我也歲愈古稀，然而，我對父親的思念，如潮水一般常常泛起，每逢佳節(jié)尤甚。
我在默默地叨念：父親啊，這多年了，你究竟在何處供職？是在某個城市？還是在美麗天堂？
你無語，兒子卻苦思冥想——你真正所去的地方不是那塵封你尸體的泉臺。天門或許在你啟程的瞬間就給你打開了，因為你的一生積厚了美德； 結(jié)滿了善果；唱響了愛的贊歌……
兒對父親的為人處事并非風聞，而是實實在在的追詢與見證——
你十二歲時就跟隨爺爺外出經(jīng)商，走西囗闖關(guān)東，餐風露宿，爬山越嶺
……
西口風吹如刀，關(guān)東雪飄似鹽。
一個少年的脊梁，與大人一起便壓上了全家人的天。
爺爺在前，你跟在后，
一條褡褳，裝著全家人的期望。
餐風啊——那風里有沙礫，嚼碎了往肚里咽；
露宿啊——那霜降在眉毛上，天明結(jié)成冰的簾。
爬山越嶺——兩腿酸痛發(fā)腫，腳底磨出血泡，血滲進布鞋里，每一步都壓著你少年的痛。
你在剛剛進入成年之后，便像一只嬌健的雄鷹，開始振翮遠翥 。夜走溝壑，晝破河冰，涉危履險——
兒每次看到你兩條
小腿上的處處傷疤時，就好奇地問：這是咋回事？你卻風趣地說：“這傷疤是我身體寫給世界的公開信，訴說著我曾經(jīng)歷的故事”——
初冬時節(jié)，河里的冰還沒凍實，挽起褲腿下去，腿撞冰，冰割肉，一道道傷囗，鮮血淋淋。忍受著痛疼趟了一趟又一趟。
深更半夜，獨自一人步行崎嶇山路，時有磕磕碰碰，偶聞虎狼吼叫，便慌忙尋洼坑倒下，那管荊棘樹茬的扎傷，屏住呼吸，熬過驚嚇。
世道混亂，鬼子出沒無常，個人的死活全在自己的命運里。聽過日本人喔哩哇啦的訓斥，受過大洋狗嘶咬的恐嚇，身體顫抖著避過了鮮為人知的那場災難。
父親掙來的錢與爺爺掙來的合在一起，以汗珠子摔八辦的艱辛，置買了一畝又一畝薄田。地產(chǎn)的五谷不僅滋養(yǎng)著一大家人的生存，還接濟了更窮的幾家人，至今，其后嗣們還偶爾提及此事，以示舊恩不忘。
土地改革時，我家土地被瓜分，那些人只知道我家有多少畝土地，可有誰曉得父親和爺爺創(chuàng)業(yè)過程中的披荊斬棘呢！
時光在走，地球在轉(zhuǎn)，父親手里攥著原有的勞累到了壯年期，勞動體制也由獨戶單干轉(zhuǎn)變?yōu)榧w經(jīng)營。父親沒有偷懶歇息的念頭，仗著農(nóng)活巧手的本領(lǐng)，難活兒重活兒搶在先， 耕地打埂，搖耬播種、挑水栽秧、挖渠修壩、打麥揚場……，汗流浹背，不遺余力，專揀那壓斷扁擔的擔，專挑那磨穿肩膀的繩。
最難忘：父親被選為隊長的歲月里，雖說隊長不是干部，但你對隊里近三十戶家庭負起了義不容辭的責任。 你頭腦清醒，善于思索，對一個整勞動力的日工值0.22元，年底結(jié)算總共不過60元的殘淡收入一清二楚，若長此以往，家家光景難渡，即便過年也難吃上幾斤豬肉。你不顧當時的社會背景，冒著偷機倒把、摸資本主義尾巴的罪名，大膽提出了做牲畜買賣的意見。你跑大隊奔公社，求爺爺告奶奶，為開一張“自養(yǎng)證”證明，躬身屈膝，好話說盡。
你為了給集體省錢，外出步行， 一雙腳板，量盡千里路程。天天啟步時雄雞未唱，歸宿時星斗已斜，腿腫得像發(fā)面饃，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起來。在路上，您啃的是自帶的玉米面窩窩頭和紅薯面烙餅，渴了就向好心人家討碗水喝或手捧河溝里的冷水喝幾口。住的是牲口棚旁的草垛。你住下來后，依然是省吃儉用，什么便宜吃什么，填飽肚子為滿足，省下的每一分錢，您像護著眼珠子一樣護著。當你每一次外出回家后，給小兒子帶回的就是用一只手摸摸他的頭。接著，便是脫下你腳上的粗布襪子，讓母親給你用烤熱的豬油燙燙雙腳后跟上的裂子。
父親做生意的智能超乎一般人，可謂行中翹楚：會算賬、會說山西朔州一帶的方言、會行家里話、會袖口里握手搞價兒、會看牲囗的歲數(shù)及體態(tài)發(fā)育。因此，在交易場上，父親是被人看重的一個買賣人，不受人欺，不被人騙，每次趕回來的騾、馬、驢、牛，經(jīng)短時間喂養(yǎng)后，便隨機趕到縣城集市賣出，賺錢可觀，誰不贊嘆呢！
年底分紅了，社員們數(shù)著手里拿到的錢，臉上洋溢著笑容，鄰隊社員們聞之生羨。
父親啊，您把"大家"二字，刻進了骨頭里?？?小家"的門檻，您磨破了多少雙鞋才跨進來？這雙雙布鞋磨的都是你的血軀！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父親在忙忙碌碌中就戴上了老年人的冠冕，所幸看到了改革開放大幕的徐徐拉開，整個社會大舞臺熱鬧起來，束縛人們手腳的繩索斷開了，家庭生活的依靠和致富途徑不再是單一的耕種，打工、經(jīng)商、辦企業(yè)等都有了人們自主選擇的權(quán)利。年輕人們只要不懶惰，家況會得以重新構(gòu)建，貧窮會悄悄遛走。作為老年的父親也該歇歇心享享清福了。
然而，不知疲倦的你卻沒有一絲歇的念頭，把心操在 兒孫們的身上。莊稼該澆了，地該鋤了，你督促了這家又督促那家；這家要蓋房了，你親臨現(xiàn)場幫助策劃；那個孫子有了做生意的萌想時，你把自己的積蓄送去墊本。你心中牽掛的總是——
膝下的孝子賢孫，惟獨沒有自己的坐享其成。
父親啊，你雙手靈巧，勞技堪優(yōu)，似乎沒有難倒你的活兒，文雅干凈的能干，低俗骯臟的也干。記得家中有一輛獨輪推車，你每年一進寒冬臘月，就推著小車走四方，到遠近的村莊收豬鬃豬毛，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用鋼鐵梳子一把一把地梳個干干凈凈，再用麻繩捆成一捆一捆，堆砌打包，使之成為精品，待遠方客商來后賣出。你藏在柜子里的人民幣，主要來源于此。正是你惹人眼球的作為，帶動起了周圍的不少人與你同操一業(yè)。
父親啊，小車不倒只管推這句話的含義，你用鮮活的舉動作了最透徹的詮釋。有兩句詩也印證了你的一生，叫做“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你不就是這樣嗎！
父親出生于農(nóng)家，自小在爺爺?shù)难障?，靠著點點滴滴的實踐打磨，便很自然的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人活著不單是為個人，還要為別人；人生價值不在于個人獲取多少，而在于個人奉獻多少。
父親作為一個平民百姓，身居田間卻有高潔。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你有著先進的仆人理念——
你常教訓我說：“既是吃公家飯的，要恪盡職守，忠心為民，好好地侍候百姓，不要讓百姓背后指指點點………。正是這種理念使然，在你骨折躺臥坑上的時間里，我每次看你時，你都不讓我留下，催我趕回單位，不能影響司職，把兒子心中的“孝”字轉(zhuǎn)化為“忠”字，以致于給兒留下了不能彌補的遺憾，每每想起，關(guān)不住的淚水便潸然而下。
父親啊，您是苦藤上結(jié)的瓜，瓤是甜的，皮全是苦的。您把甜都給了別人，把苦都嚼碎咽下。
兒想您——
想您青少年時對家景的執(zhí)著追求；想你壯年時為集體的含辛茹苦；想你老年時人生工廠的轟鳴不停。
你走了，走得是遠無止境，兒極盡目光，看不到；兒喊破喉嚨，聽不到回聲。惟在兒的心里閃爍著一盞五光十色的亮燈——就是父親的精神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