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可敬難忘的陌生村長
李斌旭
年節(jié)，既是喜慶，也易懷念，不由再次憶起一位村長，2002年10 月我們相見一面，一晃20多年。
要說我們陌生那是確實，一面之緣，一餐相處，以前沒有交道，之后沒有聯(lián)系，只印象他在緊鄰行政中心的一個不小的村子，不過村名和他的姓名都沒記得。
要說難忘也一點沒錯，雖然他的摸樣沒有印象，但模糊形象的高大卻一直在我心中。
要說可敬，就因為一句話。一幫人熱聊近倆小時，他最后開口，也僅一句：“聽你一番話，原來還有這個道理！我過去老是埋怨政府，動不動就提意見、發(fā)難，跟政府過不去，今后不會咧！”
其實，他提到我說的那番話，是我當時講的一個故事，集體閑聊，沒有針對，更非對他勸慰。
那天，在當?shù)孛麣夂艽螅业母咧型瑢W后來曾經(jīng)的同事帶著幾位朋友到單位看我。就餐期間，出于好奇，老同學非要我說說五星級飯店的事。我推脫不過，又一時無從，就說了剛剛一次突發(fā)接待的故事。
兩天前，有領導突訪，單位臨時讓我接待。見面后才知，來者郭女士，職在省上部門，是為投資環(huán)境改善調(diào)研而來，并說她負責酒店行業(yè)，已去多家，情況都有了解，因我單位在計劃之列，所以也來談談。
聽口氣，她那趟可來也可不來，是走走過程。倒是她的坦誠令我感動，我于是建議，由她問我答，以免重復廢話。按常理，沒有事先招呼，任由現(xiàn)場隨機提問，回答方易陷被動，是為大忌。但她的坦誠相待，我也就無所顧忌了。
就這樣，她問我答，本就可有可無之事，不覺聊了近倆小時，她還不住筆記。
臨了她說：原本想著同一行業(yè)大同小異，你們是最后一家，來不來都行，沒想到來得很值。你們與別家不同。她邊說邊合起筆記本子。
我說:一個行業(yè)，會有啥不同，我們還能把酒店做成個花？
她笑了說：確實不一樣。說起投資環(huán)境，所到之處多有埋怨，跟你說了兩個小時，一句埋怨沒有，難倒你們沒遇難事？
我說不是沒遇，只是覺得都在情理之中。
她突然直直地盯我，眼里含著不解與執(zhí)著。本來準備結束的話題又被她提起：你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她把已經(jīng)裝包的本子又取了出來。我也只好再說原委。
首先，沒必要埋怨。投資環(huán)境體現(xiàn)在政策及其實施之中。改革是對政策的突破，沒有先例，是在爭論不休中摸著石頭過河，取得經(jīng)驗，才形成新的政策。于是，政策落后是必然的。由此，投資環(huán)境相對落后于改革發(fā)展的矛盾也是必然的。既如此，要埋怨埋怨不完，也沒用。我們只要看到政府在不斷跟進，投資環(huán)境在不斷改善就滿足了，不抱奢望，所以，也就少了埋怨。
其次，我們也理解，理解政府工作人員。能在政府工作的都有本事，憑什么改革初期他們比合資企業(yè)的工資待遇低了很多？他們推動改革開放讓別人多掙錢而自己低收入，說客氣點，他們是為改革開放做貢獻，說不客氣點，他們是改革開放的犧牲品。我從政府部門辭職來到合資企業(yè)，對此深有感觸。所以，我對他們更多的是理解而不是埋怨。
由此，遇難事找政府，我們堅持3原則一前提。原則一，雙方不能脫離各自單位立場；原則二，在雙方當時的交集范圍內(nèi)探尋解決方案；原則三，不在交集以外謀求他利。為的保證雙方人員都不犯錯。
一個前提是尊重與真誠，建立互信。政策往往會是個面，我們只希望在這個面內(nèi)向?qū)ξ覀冇欣囊贿叡M量靠近一點。但面有多寬，怎樣靠向，能靠多少，我們概不知曉，全靠對方。有了互信，對方會主動幫忙。反之，你若惹對方不快，偏不靠向?qū)δ阌欣囊贿叄蛘弑緛砜梢远嗫繀s偏偏少靠，哄哄你了事，你又能怎樣？大家都是人，誰會跟誰故意過不去呢？最終怎樣結果，全在自己如何處置。
當然，愈是互信，愈是朋友，愈不越紅線，愈不能讓朋友犯錯，也愈能一直獲得朋友幫助。
這樣，我們雖不埋怨，也沒吃虧，還處好關系，心情愉快。
領導調(diào)研的故事，引發(fā)村長感慨。讓我驚訝的，不僅因為他緊鄰行政中心見過世面，也不僅他是被我的同學——一位在地方上名氣很大的人相邀，非等閑之輩，尤其因為我對村長們傲骨心性及其形成原因的了解。
有道是天高皇帝遠，村長說了算，于是，村長不傲由不得
古語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對此，村長以上的官員多可無需面對，而村長必須面對，還得辦好，所以傲得應該。
古語又道，“樹移死人移活”。村長以上官員，干不順可換地方。村長不行，不能挪窩。如落埋怨，自己得終生面對，甚至累及后輩，于是，能干下來的必然出類拔萃，有傲的資本。
那時的村長，職位最低，不在編制，比較自責，干天下難事，不吃國家俸祿，不由養(yǎng)就一份傲骨的氣質(zhì)，說話辦事一門心思，直截了當，爭勝不服人，甚至往往直爽得頂撞上級而無所顧忌。
以上所言，您也許還有存疑，那么，我就索性再說兩位實例。
第一位村長，曾為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人物原型之一，在位20多年，言少心實?！八那濉边\動的一天，一幫村干部被趕上臺批斗，逼得久了，惹他發(fā)火，揪開棉衣袒露胸膛：拿槍把我斃了！查去，看我有啥問題呢！都知他平日和藹可親，雖村民有犯也不在意，更不計較。不想他發(fā)起火來，天地不怕。我們同村近鄰，故知其祥。我年少輕狂之時曽傷害過這位村長老叔，但日后老叔對我一直關愛有加。我對這位村長老叔的寬宏善良感受深切。
第二位是村有5000多口的村長。曾依靠一張藍圖，連續(xù)幾屆班子，堅持31年，主要依靠自身力量，把一個臟亂差的大村原址改造成了城市化的新農(nóng)村。就是這位在其中發(fā)揮了主要作用的村長，因一場誤會，陷入僵持，一氣之下，讓村民用垃圾堵了一個高級別單位的大門，驚動高層，公安部門對他搜尋抓捕。
我當時在該鄉(xiāng)臨時工作，了解得知堵門有錯，也事出有因，便主動請纓，力陳己見，提出不抓人溝通化解的方案被上級采納并組織實施，最終沒有抓人，雙方取得諒解，重歸于好。期間，也從他敢于干成大村原址自我改造這樣別人不敢干的大事，又敢于一氣堵門犯錯改錯的過程中，窺得村長們的傲骨倔強。
如今又遇上第三位，與前兩位心性相類，卻又有不同。前兩位是偶爾遇到麻煩時的被動抗爭，第三位卻是風平浪靜中的主動自檢。
我深知對于傲骨心性的村長，別說自檢，說個軟話都難，但這第三位村長居然說了，還是自檢。一幫人熱聊，他一直沉默，足見其審慎隱忍；最后開口，僅僅一句，卻竟是生面相對情況下的當眾自檢，掏心說話，全然不顧自己臉面，亦足見其坦蕩真誠。
如此自檢，話出突然，語驚四座，尤其是我，接著就是被其深深地感動，然后肅然起敬，難忘至今。
記于2002年10月，
2008年出版的《享受管理》一書提及
2025年9月18日專文整理初稿
2026年2月20日定稿
?作者簡介
李斌旭，住西安市長安區(qū)，退休人員，平日學習寫點文章。希望大家?guī)椭笇?。非常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