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墨香里的風骨
作者:龔飛
晨光初透窗欞時,案頭的書卷總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仿佛觸到了千年前文人的溫度——那是一種在喧囂中守得住清凈,于困頓里品得出歡喜的心境。世人說讀書是為稻粱謀,我說讀書是在心田播撒明月,待它在世事風霜里長出一片澄明。以清凈之心看這浮世繪,紛擾自會如潮水退去,只留山川本真;以歡喜之心度這煙火日,柴米油鹽也能釀出詩的芬芳。
古人將書比作“藥石”,說“書猶藥也,善讀之可以醫(yī)愚”。這“愚”,原是心頭的塵埃,是眼界的迷霧。當孔夫子韋編三絕讀《易》,當朱熹“舊書不厭百回讀”,他們讀的哪里只是文字?分明是在與先哲對談,在字句間勘破事理的脈絡(luò)。讀書若只停留在“記誦”,不過是給大腦堆砌辭藻;唯有“明理”,方能讓知識化作照路的燈。這“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是“民為邦本”的箴言,是“知行合一”的篤行。明理之后方知修德,如同在心田播下良種,需以日拱一卒的堅持,讓品格在歲月里長成參天之木。
曾見古籍中夾著一片干枯的竹葉,那是百年前讀書人批注時不慎落下的。葉片雖脆,卻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勁。這讓我想起古人說的“文以載道”——筆墨若不能承載道義,不過是案頭的廢紙;文章若不能照亮人心,終究是茶余的談資。司馬遷忍辱著《史記》,不是為了夸耀文采,而是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不是為了爭名奪利,而是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真正的文字,應(yīng)如冬日的炭火,能在寒夜里給人溫暖;如暗夜的北斗,能為迷途者指引方向。
案頭的硯臺里,墨汁沉靜如深潭。我常想,這墨色里藏著多少讀書人的風骨?他們或許身居陋巷,卻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或許面對強權(quán),仍能“橫眉冷對千夫指”。就像那崖邊的松柏,越是風刀霜劍,越顯蒼勁挺拔。文天祥在元軍帳中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時,墨錠在硯臺里磨出了血痕;于謙在崇文門外吟哦“清風兩袖朝天去”時,筆鋒劃破的是世俗的濁流。楊震深夜拒金,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志;方孝孺面對屠刀,寧可十族同誅也要守住史書的清白。這風骨,不是故作清高的孤芳自賞,而是融入血脈的尊嚴——如竹,中空有節(jié);如梅,凌寒獨開;如石,千錘萬鑿仍不改其堅。
暮色漸濃時,窗外的蟬鳴也歇了,仿佛為這承載著千年風骨的書卷讓出了沉思的空間。我合上書卷,見扉頁上有前人題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十字如星火,在昏暗中灼灼發(fā)亮。讀書人的心,從來不該只裝著自己的悲歡。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是因為他在書里讀懂了黎民的苦;顧炎武“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因為他在史中看到了家國的重。這“忠”,不是愚忠,是對土地的深情;這“請命”,不是邀功,是對生命的敬畏。就像老中醫(yī)診脈,要在浮沉之間辨清癥結(jié);讀書人執(zhí)筆,要在筆墨之外擔起千鈞。
夜風拂過書架,卷冊輕響如先哲的低語,訴說著那些在墨香中淬煉出的風骨。我忽然明白,所謂“經(jīng)得起千秋萬代拷問的良心”,原是在每一次選擇時守住底線,在每一次落筆時存著敬畏。它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而是刻在骨里的標尺——見權(quán)貴不諂媚,見弱小不欺凌,見真理不退讓。就像山間的清泉,無論世事如何渾濁,始終守著那份澄澈;就像夜空的明月,縱然烏云蔽日,終會在云散后照亮山河。
此刻,月光漫過書頁,將“清凈”“歡喜”“明理”“修德”這些字照得透亮。原來讀書人的修行,從來不是躲進象牙塔的逃避,而是在煙火人間里淬煉一顆赤子之心。左手執(zhí)卷,右手執(zhí)筆,心中有明月,眼底有山河——這,便是墨香里長出的風骨,是文字中流淌的永恒。
龔飛,男,四川瀘州人,大學本科學歷,筆名公明、于荷。高級政工師、記者。1963年2月生于四川瀘縣金龍鄉(xiāng)(今瀘州市龍馬潭區(qū)金龍鎮(zhèn))。中國散文學會、四川省散文學會、瀘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瀘州市散文學會常務(wù)理事。榮獲四川省首屆“書香之家”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