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的歌。
生命十二賦·續(x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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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炊煙賦
黃昏時分，家家戶戶的煙，
歪歪扭扭地升起來。
這一縷和那一縷，
在半空碰了頭，
纏繞一下，又各自散去。
你說它們散了，
我說它們在天上，
早就分不清你我。
就像地上那些生火的人，
隔著籬笆打招呼，
隔著歲月慢慢老去，
可炊煙升起時，
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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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藕賦
陷在淤泥里，
四周都是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
可你一節(jié)一節(jié)地長，
把自己長得又白又脆。
斷了，絲還連著——
那是不肯斷的念想。
有人把你挖出來，
洗凈了，擺在陽光下。
你說：看，我不臟，
我從沒臟過，
只是和泥土，
做了很久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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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磨盤賦
上扇轉(zhuǎn)，下扇不動，
碾過的麥子成了粉，
碾過的日子成了歲。
磨眼里填進去的，
都是囫圇的、飽滿的，
磨盤下流出來的，
都是細細的、暖暖的。
驢子蒙著眼走了一圈又一圈，
以為走了很遠，
其實還在原地。
可原地有什么不好？
能把每一粒都磨細，
就是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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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補碗賦
碎了一地的青花，
一片片撿起來，
對著裂口，細細地拼。
金剛鉆鉆下去，
把銅鋦子釘進舊時光里。
碗不疼，手疼，
手不疼，心疼。
補好了，盛水不漏，
只是多了幾條疤痕。
可這幾條疤痕，
比原來那些光潔處，
更讓人想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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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蘆葦賦
風(fēng)來時，你彎腰，
風(fēng)去時，你直起身。
有人說你軟弱，
你便在秋天，
開出一片白茫茫的花。
那么輕，那么薄，
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可來年春天，
水邊又綠了。
原來你從未離開，
只是換了個樣子，
繼續(xù)彎著腰，
聽風(fēng)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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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曬谷賦
把濕漉漉的谷子攤開，
讓太陽一寸一寸地曬。
翻一遍，再翻一遍，
讓每一粒都見見光。
曬干了，才能進倉，
曬透了，才能過冬。
人也該這樣——
心里潮了，就攤開曬曬，
翻來覆去地曬，
直到那些發(fā)霉的念頭，
都變得干爽爽、金燦燦，
能聽見風(fēng)從縫隙穿過時，
發(fā)出谷粒碰撞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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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屋檐賦
雨來的時候，
你站在檐下躲雨。
水滴沿著瓦槽流下來，
在你面前掛成一道簾子。
你伸手接住一捧，
涼涼的，亮亮的，
瞬間就從指縫漏光了。
可屋檐還在，
替你擋著那些漏不完的雨。
等雨停了，
你繼續(xù)趕路，
屋檐繼續(xù)等下一個躲雨的人。
它不說，可你知道，
它一直都在那兒，
低低地、穩(wěn)穩(wěn)地，
守著每一場雨，
守著每一個躲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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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燈芯賦
燒焦了，就要剪一剪，
剪去那些灰白的、不亮的，
剩下的那段，
就又精神起來，亮堂堂地。
油是慢慢少的，
燈芯是慢慢短的，
可光亮一直是滿的。
最后一滴油燒盡時，
燈芯掙扎著亮了一下，
然后暗下去，
冒出一縷青煙。
可就是那最后一下，
照見了屋頂?shù)牧海?/p>
照見了梁上的塵，
照見了看燈的人，
眼角剛剛干了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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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扁擔賦
一頭挑著山，
一頭挑著海，
中間是你的肩膀。
山是柴米油鹽，
海是兒女情長，
肩膀磨出了厚繭。
換肩的時候，
扁擔顫一顫，
兩頭的重量重新分勻。
你深吸一口氣，
繼續(xù)走那條走了一輩子的路。
扁擔彎了，彎成一張弓，
可從來沒有折斷過——
因為它知道，
兩頭的分量，
缺了哪一頭，
都會讓中間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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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蠶絲賦
一寸一寸地吐，
把自己纏進去。
以為纏住了自己，
其實是織成了錦。
后來那錦被人裁成衣裳，
穿在陌生的身上，
走過陌生的街，
暖著陌生的人。
你在繭里早就聽不見這些了，
你化成蛾，咬破繭，
飛出來，看了看天，
就落在地上，靜靜地，
等著風(fēng)把你吹散。
可那些絲還在，
還在暖著，
某個你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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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渡口賦
來來往往的船，
靠了岸，又離了岸。
有人上船，有人下船，
在跳板上交錯時，
肩膀碰一下肩膀，
不說借過，也不說再見。
擺渡的老人坐在船頭，
抽著煙，看著水，
看了一輩子也沒看夠。
他說：河這頭和河那頭，
其實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是過河的人，
去時和回時，
心里的那個渡口，
漲了潮，又落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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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磨刀石續(xù)
又磨鈍了幾把刀，
又卷了幾片刃，
你薄了，瘦了，
凹下去的地方，
剛好躺得下一彎月。
鐵器從你身上借走鋒利，
你從時間里借走硬度。
最后瘦成一片瓦，
最后薄成一片紙，
風(fēng)一吹就碎了。
碎成細末，碎成塵土，
被風(fēng)吹到田野里，
落在新翻的犁溝中。
來年開春，
犁尖劃開泥土?xí)r，
那些細末輕輕附著上去——
又是一場，
不用言說的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