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頭
作者：管兒
那年春節(jié)過后，已經(jīng)是初五了，那天，天氣奇寒。風(fēng)一旦有機(jī)會抓住人們身體，就會把你抽一個冷戰(zhàn)。
夜里十點(diǎn)，湯浩宇和朋友一起，頂著怒吼的狂風(fēng)，出發(fā)了，湯浩宇要去某個縣城。
車子在高速上，一路狂奔，湯浩宇閉著眼，他知道，路上要走七個小時(shí)。
最近的忙碌，湯浩宇有些精疲力盡，他靠在車上，閉著眼。
車子慢了下來，湯浩宇睜開眼。
“哥，路上放了一塊石頭，是擋道的。”朋友說。
湯浩宇明白，所謂“擋道的”，其實(shí)就是攔路搶劫的，你一但下車，他們就會圍上來……
湯浩宇打開車窗，伸出頭往外看，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遠(yuǎn)處一個黑影一閃。
湯浩宇大聲喊：“哥幾個，下車，把石頭挪開，分別守住車的前后左右四個方位，一旦有敢過來的，給我往死里整！”
呼啦啦，車上下來七八個人，湯浩宇看見遠(yuǎn)處幾個黑影一閃，又立即縮了回去……
夜里三點(diǎn)，湯浩宇終于到了地點(diǎn)。
湯浩宇下車，抬起頭，一座嶄新的瓦房孤零零的臥在山腳下，去年來的時(shí)候還是舊房子，湯浩宇的心里掠過一絲安慰……
湯浩宇用腳使勁踹門，他知道，這個時(shí)候，叫門一定很費(fèi)勁，何況還是山區(qū)，這一戶，那一家，分散而居。
湯浩宇的踹門聲引來了狗的一陣狂叫。
燈著了，湯浩宇聽見了里面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拐棍敲擊石路的撞擊聲。
“誰呀？”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您開門就知道了?！睖朴罨卮稹?/span>
門打開了，一位看起來快九十歲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口。
“娘！”湯浩宇跪下，“當(dāng)當(dāng)”磕了三個響頭。又站了起來。
老人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然后扔下拐棍，跪倒，抱著湯浩宇的腿。
“兒子，我以為你今年不來了那?！?/span>
“媽，我這不是來了嗎？”湯浩宇扶起媽媽進(jìn)屋。
這時(shí)，大哥也起來了，他什么話也沒說，立刻出門，不一會兒，二哥，三哥都來了。
湯浩宇是老四，但是湯浩宇卻不是老人的親兒子。
……
那是一場激烈的戰(zhàn)爭……湯浩宇痛失了三十個兄弟。
三十只酒碗，整整齊齊的擺成了一個方陣，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斜看還是一條線。
三十個墓碑，整整齊齊的擺成了一個方陣，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斜看還是一條線。
湯浩宇，就站立在這兩個方陣的面前，在他的眼里，沒有墓碑，只有兄弟，在他面前的，仍是他那只無堅(jiān)不摧的軍隊(duì)，仍然是那些叱咤風(fēng)云、征戰(zhàn)沙場的兄弟。
“兄弟們，你們在那里過得好么？”湯浩宇端起了自己的酒碗，伶牙俐齒的湯浩宇，因?yàn)檫煅剩f話竟然變的遲鈍了。
“在部隊(duì)的時(shí)候，不許喝酒，可現(xiàn)在，我們都解脫了，我們可以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酒了，我給你們帶來了北京最好喝的酒，牛欄山二鍋頭，嘿嘿，我知道，你們又要說我摳門了，可我告訴你們，這是北京最好喝的酒，我喜歡，你們也必須喜歡。我先干了，你們也要干了，誰不喝，誰就是逃兵……”湯浩宇一仰脖喝干了碗中的酒，和著淚水。
湯浩宇端起了方陣前的第一杯酒?！叭B長，你小子喝酒一直不服我，你不是說過有機(jī)會咱倆個喝它個三天三夜么？今天，哥哥就在這里陪你喝。你小子，脾氣是最像我的，自己認(rèn)定了的事，就會不達(dá)目的決不罷休。你說過，就算咱兄弟都戰(zhàn)死了，也要帶著隊(duì)伍到那頭和閻羅王去斗一斗，估計(jì)現(xiàn)在閻老頭有的頭痛了。三連長，喝了這碗酒吧，哥哥在這里謝謝你，沒有你，哥哥活不到今天，你用你的生命，給我們換來了半分鐘的突圍時(shí)間，可是哥哥對不起你，還是沒能把兄弟們都帶出來，只好讓他們?nèi)ツ沁吪隳懔?。我的三連長，那半分鐘，就是你生命最輝煌的時(shí)刻，哥哥我不如你，哥哥還在世上茍且偷生呢，哥哥單獨(dú)陪你一杯?！睖朴畹穆曇粢呀?jīng)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三連長，你的囑托我沒有忘記，你告訴我，你是老娘的老兒子，你抱著槍沖上去的時(shí)候，你大聲喊：‘營長。我娘最疼我，不要忘了每年春節(jié)，回家替我給娘磕三個頭！’然后，你就化成了炮灰……”
湯浩宇一杯杯地灌下了那苦澀的酒，和著淚水，和著傷痛……
湯浩宇祭奠完兄弟們，他請了假，去了三連長的家鄉(xiāng)。
湯浩宇跪在了老人的面前：“娘，我沒有保護(hù)好您的兒子……”
孩子，這怎能怪你?！崩蠇寢尡е鴾朴?，失聲痛哭。
“娘，我以后就是您的親兒子，以后每年的春節(jié)，我一定來看您，給您磕頭……”
從此以后，每年的春節(jié)，湯浩宇無論多忙，都要去一趟三連長的家鄉(xiāng)，給老娘磕頭，湯浩宇一般是過年之前去。因?yàn)闇朴钐?，而過年時(shí)更忙……
……
今年，因?yàn)橐幚硪恍┦虑椋恢钡搅顺跷?，他才抽出時(shí)間去看老娘。
湯浩宇拉著老娘的手：“娘呀，也許您兒子以后不會給您磕頭來了，您的兒子官當(dāng)大了，但是會有另一個兒子替我來的，也許是您的孫子。”
湯浩宇說這些話，那是因?yàn)闇朴羁闯鰜砹?，老媽已?jīng)把他當(dāng)親兒子了。
每逢佳節(jié)，盼子心切，老人看不到兒子，會很傷心的。況且湯浩宇自己知道，并不是他的官當(dāng)大了，而是他將要去執(zhí)行一項(xiàng)特殊的任務(wù)，這一走也許三五年，也許十年八年，怕老娘過年等不到他，會悲痛欲絕，畢竟老人已經(jīng)八十九歲了。
“兒子，娘懂，不會怪你的，我還有幾年的活頭?！崩夏镉檬植亮瞬裂蹨I。
門外一個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湯浩宇明白，他該走了。
“娘，我該走了?！睖朴钕霃睦夏锸掷锍槌鍪?，可是抽不出來……
老娘攥得太緊……
湯浩宇背過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使勁含著，不叫眼淚掉下來……
湯浩宇狠狠心，一用勁……
他大步走出了門，坐上了車……
車子啟動了，湯浩宇回頭看，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瑟瑟發(fā)抖……
湯浩宇的淚流滿了胸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