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溫柔,先是在日光里透了出來。冬日的陽光,雖是明亮,卻是清冷的,像一塊發(fā)光的冰,只照得見影子,照不出暖意。初春的日頭卻不同了。它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人的臉上、手上,便有一種酥癢的、微醺的感覺,仿佛是母親的手,在輕輕地撫摸著你。你若是在屋里悶得久了,走到院子中央,讓這陽光滿滿地披了一身,便會覺得那光像是一股溫熱的泉水,從頭頂緩緩地流到腳底,將一整個冬天積攢下來的僵冷與蜷縮,都慢慢地融化了,洗掉了??諝饽?,也不再是冬日里那般鋼針似的,往人的鼻孔里鉆。它變得軟軟的,潤潤的,像一塊剛出籠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吸一口氣,滿心里都覺得熨帖,覺得舒坦。這空氣里,還雜著些新翻的泥土的氣息,混著枯草根的、淡淡的甘味,是那種樸素而又撩人的、屬于生命本身的味道。
看看小區(qū)周遭的樹木吧。那些挺立了一冬的楊樹、槐樹,光禿禿的丫杈,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仿佛是在無聲地訴求著什么。此刻,你若走近了,用心地去看,便會發(fā)覺那僵硬的枝梢上,已然起了微妙的變化。那樹皮,不再是冬日里死寂的灰褐,而是泛出一層若有若無的、青青的光澤,像是有一層極薄的、綠色的紗,籠在了上面。再看那枝頭,已經(jīng)頂出了一些小米粒似的、茸茸的芽苞。它們緊緊地、羞怯地蜷著身子,外面裹著一層蠟質的、亮晶晶的薄膜,仿佛一觸即破。那顏色,是鵝黃的底子上,透著一絲嫩嫩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意。你望著它們,心里頭便會無端地生出一種憐惜,一種期待。你不敢去觸碰,甚至不敢大聲地說話,生怕驚擾了它們那一個個正在醞釀著的、綠色的夢。這,不就是初春的詩眼么?它不張揚,不濃烈,只是那么含蓄地、固執(zhí)地透露著一點點消息,便足以讓有心人,為之徘徊,為之低徊不已了。
地上的草呢,更是一番謙卑的景象。去歲的枯草,仍是黃懨懨地鋪了一地,看起來是一片蕭瑟。但若你肯彎下腰,撥開那層枯黃的、毫無生氣的亂發(fā),便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在貼近地皮的根部,已然鉆出了一些針尖兒似的、嫩綠的草芽。它們是那樣地細小,那樣地柔弱,仿佛一口氣便能將它們吹折了??伤鼈儏s又是那樣地執(zhí)著,那樣地倔強,一顆一顆,挨著擠著,悄悄地,卻又是頑強地,從那還有些僵硬的泥土里,探出了它們好奇的、嫩綠的小腦袋。這星星點點的綠,是那樣的稀疏,那樣的不成氣候,遠遠望去,幾乎看不出來,依舊是一片枯黃??赡阈睦镏?,它們在那里。它們就像是初春寫在大地上的詩句,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微小的、卻又無比堅韌的希望。
一個人在小區(qū)外這初春的曠野里慢慢地走著,四下里靜得很。這靜,不同于冬日的死寂。冬日的靜,是天地閉藏、萬物沉寂的靜,是空洞的,令人心里發(fā)慌的靜。而此刻的靜,卻像是一張繃得緊緊的、巨大的鼓面,你仿佛能聽到,在那寂靜的深處,有無數(shù)細小的、砰砰的聲音在跳動,那是生命萌動的聲音,是汁液在枝干里流轉的聲音,是草芽在頂開泥土的聲音。這些聲音太微弱了,耳朵是聽不見的,只能用一顆沉靜下來的心,去慢慢地、細細地感應。這時候,你的思緒,便也像那解了凍的溪水一般,活泛了起來,悠悠地、遠遠地,流淌開去。
我忽然想起了前人的詩句來。古人對于初春的那份細微的感受,真是體貼入微,令人叫絕。韓愈有一首極有名的小詩,是寫給他的好友張籍的:“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div>
這“草色遙看近卻無”,真是把這初春的妙處,寫到了極致。那一片淡淡的、青青的草色,遠遠地望去,仿佛是有了,是一抹極輕極淡的綠意,像一幅寫意畫的底色;可等你興沖沖地走近了,想看得真切些,它卻又不見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乎看不見的草芽。這有與無之間,這遠與近之間,該蘊藏著怎樣一份令人又驚又喜的、朦朧的詩意呢!這詩意,不正如我們此刻面對著的這片郊野么?它給你一個若有若無的許諾,一個隱隱約約的希望,讓你在看與不看之間,在得與不得之間,去細細地品味,去悠然地遐想。這比起那暮春三月,草長鶯飛,煙柳繁華的盛景,確實更耐人尋味,更有一種含蓄的、深刻的美。
古人又常將春日的溫煦,比作父母的慈愛。孟郊的《游子吟》里說:“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蹦谴禾斓年柟?,便如同母親對于子女的愛,是無私的,是溫暖的,是無所不在的,它靜靜地照耀著,哺育著世間萬物的生長。我們這些做兒女的,便像是那小小的草兒,無論怎樣努力,也報答不了這春暉的恩情于萬一的。此刻,站在這初春的曠野里,感受著這暖洋洋的、慷慨的陽光,心里頭便不由得泛起了這樣的念頭。這陽光,這溫柔,它何嘗只是照耀著草木呢?它不也同樣照耀著我們這些在塵世里奔波的、疲憊的身心么?它什么也不說,只是給你溫暖,給你光亮,讓你在它的懷抱里,暫且放下一切的憂慮與煩擾,靜靜地做一個關于生長的夢。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有些偏西了。那金色的光芒,變得愈發(fā)地柔和,愈發(fā)地濃郁,給遠處的樹梢,近處的枯草,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暈。風也似乎停了,四下里愈發(fā)地安靜。來時心里的那一絲焦躁,早已不知散到何處去了。此刻的心,是滿滿的,又是空空的;是沉靜的,又是喜悅的。這喜悅,不是那種大笑大叫的快樂,而是一種淡淡的、妥帖的、像溪水一樣在心間流淌的欣悅。我轉過身,踏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那片枯黃的、卻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土地上。我知道,明日清晨,那枝頭的芽苞,或許又會飽滿一些;那地上的草芽,或許又會多探出幾分腦袋。這初春的溫柔與詩意,并不會因為我的離去而消散,它們仍將在這里,靜靜地、耐心地,編織著春天的夢。
回到家里,推開書房的門,一股帶著墨香和紙張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我又回到了這個屬于我的、小小的世界里。在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了,遠處人家窗戶里,透出點點溫暖的燈光。我忽然想起臨出門時,瞥見樓道墻角鄰居那盆干枯了一冬的薔薇,似乎也隱隱地透出了一點生命的訊息。于是,我放下書,起身走到樓道墻角前,湊近了去看。果然,在那交錯著的、長著些微刺的褐色枝條上,也悄然地冒出了幾個比米粒還小的、暗紅色的芽點。
我靜靜地望著它們,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初春,終究是無處不在的。它不僅在小區(qū)外的田野里,也在樓道的一角;不僅在古人的詩句里,也在我們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里。它的溫柔,是那種潤物無聲的、包容一切的溫柔;它的詩意,是那種從最樸素、最細微處生長出來的、充滿了希望與生機的詩意。
窗外,夜色漸濃。我仿佛又聽到了那來自大地深處的、生命的律動,砰砰,砰砰,溫柔而有力,與我的心跳,漸漸地合在了一處。這樣的初春,怎能不叫人從心底里生出無限的柔情與愛意呢?
(撰寫于2026.2.2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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