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旭東(長民)//喜雨瑞雪伴春來
正月初七一大早,天就陰著。
我站在窗戶跟前瞅了瞅,心說,這架勢,怕是要下。果不其然,半晌的時候,雨點子就噼里啪啦落下來了。先是小雨,毛毛雨那種,后來越下越大,成了中雨。雨打在窗玻璃上,一條一條往下淌,像抹眼淚似的。
到了中午十二點,好戲來了。雨里頭忽然夾了雪粒子,打得窗子叮叮當當響。沒一會兒,雪粒子變成了雪花片子,鵝毛一樣,密密匝匝往下掉。那陣勢,就跟天上有人往下撒棉花似的。我趕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伸手出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涼絲絲的,一會兒就化了。
這雪一下,就下了一個鐘頭。
雪停的時候,我往樓下看——好家伙,全白了。樹梢上、房頂上、停在路邊的車頂上,都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對面的環(huán)城公園里,那些松樹柏樹,本來灰不溜秋的,這會兒全成了白的,跟穿了一身新衣裳似的。
我趕緊穿上棉襖下樓。公園里已經有人在拍照了,有年輕人舉著手機自拍,有老頭老太太互相攙著在雪地里走。一個小娃娃蹲在地上團雪球,團了半天團不起來,急得直跺腳。他爺在旁邊笑:“急啥么,雪還多著呢,慢慢團?!?/span>
這雪下得好啊。好在哪里?頭一樣,解了旱情。一個冬天,天氣預報報了七八回雨雪,什么“大到暴雪”“斷崖式降溫”,說得嚇人唬道的,結果呢?雷聲大,雨點小,有的連個雨星星都沒見著。地里的麥苗,早就干得耷拉著腦袋,灰頭土臉的,跟沒洗臉的娃娃一樣。這一場雨雪,雖然不大,但貴在及時。雪水滲到地里,麥苗一喝飽,立馬就精神了。村里老輩子人說:“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苯衲甓餂]怎么蓋,這回總算補了一層。
二一樣,凈化了空氣。一個冬天沒下雪,城里頭那空氣,說難聽點,就跟沒擦的玻璃似的,總蒙著一層灰。早上起來瞅遠處,灰蒙蒙的,看不清楚。這回雪一下,就跟把天洗了一遍似的。你瞅現(xiàn)在這天,藍盈盈的,透亮得很。吸一口氣,涼絲絲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肺里,舒坦!
三一樣,提了人的精氣神。你瞅瞅,雪一停,滿大街的人都活泛了。原來都縮著脖子,抱著膀子,走路跟偷東西似的。這會兒呢?脖子伸長了,膀子甩開了,臉上的笑都多了。公園里那幾個老頭,平時聚在一塊兒下棋,一個個蔫頭耷腦的,今天可好,一邊下棋一邊還念詩:“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蹦钔炅诉€問旁邊的人:“知道這是誰寫的么?”旁邊那人說:“知道,韓愈么?!崩项^一豎大拇指:“行啊老張,有文化!”
我想起個事兒。小時候在村里,有一年正月初幾也下了場大雪。我爸一大早把我喊起來:“快起來,掃雪!”我揉著眼睛問:“掃它干啥么?”我爸說:“你不掃,你媽咋出門走親戚?”我拿著掃帚在院子里掃雪,掃著掃著,鄰居家二小子跑過來,手里攥著個雪團子,“啪”一下砸我后背上。我放下掃帚就追,兩個人從院里追到院外,從巷子東頭追到西頭。追著追著,我媽在后頭喊:“別跑了!吃飯了!”回去一看,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臊子面端上桌,酸湯上面漂著一層油花子,香得人直流口水。我媽說:“快吃,吃了長個兒?!?/span>
如今想起來,那雪,那面,那追著跑的二小子,都成了回不去的從前??擅炕叵卵切┦聝壕透烹娪八频?,一幕一幕在腦子里過。
這場雪還有個說法——正月初七,是人日子。老話講,女媧娘娘第七天造了人,所以這天是人過生日。人日子下雪,那是好兆頭。雪一化,春天就來了;春天一來,地就醒了;地一醒,莊稼就長了;莊稼一長,日子就有盼頭了。
村里二大爺昨天打電話來,問我啥時候回去。我說過兩天。他說:“回來吧,地里麥苗都綠了。你回來,咱爺倆喝兩盅?!蔽艺f行。他又說:“知道我為啥高興不?”我說為啥?他說:“這場雪下得好?。〗衲犒溩涌隙ㄘS收。麥子豐收了,日子就好過了。日子好過了,人就年輕了。人年輕了,多活兩年,多喝兩盅,多美!”
我聽著電話那頭二大爺?shù)男β?,也笑了。這老頭,活得明白。
雪停了,天晴了。我站在環(huán)城公園的雪地里,瞅著那些松樹柏樹,瞅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娃娃,瞅著那些樂呵呵的老頭老太太。心里頭暖烘烘的。
這雪,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