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評論家 黃自華
【張望喜自幼喜愛文學,2002年退休以后全身心投入文藝劇本創(chuàng)作。他一邊學習劇幕創(chuàng)作技巧,一邊深入調研武漢地方人物和事件史實,花甲古稀之年陸續(xù)編寫出22集電視劇本《人民警察》;歷時三年打磨完成紅色題材話劇《特別的愛》;以老紅軍張緒事跡為原型的話劇《信仰》;以武漢解放為背景,創(chuàng)作完成展現(xiàn)國家安全戰(zhàn)線隱秘斗爭情景的電影劇本《保元里九號》;2024年他為獻禮武漢解放75周年創(chuàng)作了情景劇《黨旗升起》等人民喜愛的好作品,獲得了國家、省市級肯定和表彰?!?/p>
話劇《我們這代人》以一幅未完成的美女油畫為引子,徐徐展開了一幅跨越半個世紀的情感畫卷。在這間簡樸高雅的畫室里,燈光柔和,筆觸輕顫,莊天佑三十年如一日地描繪著同一個女子的容顏,仿佛時間從未流逝,又仿佛所有流逝的歲月都凝固在了這幅畫中。編劇張望喜用細膩的對話、深沉的情感和富有象征意味的舞臺設計,帶領觀眾走進“我們這代人”的精神世界——那是被時代洪流裹挾卻始終堅守信念的一代,是歷經磨難卻依舊溫柔深情的一代。舞臺上的每一束光、每一件道具,都仿佛承載著歷史的重量:那座安放在市郊太平湖畔的古建筑,既像是現(xiàn)實的棲居之所,又宛如記憶的庇護之地;湖面微波蕩漾,映照著遠山與高樓的交錯剪影,恰如過去與現(xiàn)在的對話,靜謐而深邃。
整部話劇雖僅截取了一個日常場景,卻蘊含著巨大的歷史縱深與情感張力。莊天佑對畫中女子的執(zhí)著,并非簡單的“癡情”二字可以概括。它是一種象征:是對青春理想的追憶,是對逝去歲月的祭奠,是對那個物質匱乏卻精神豐盈年代的深切緬懷。那幅畫不只是藝術的呈現(xiàn),更像是一份精神的圖騰,是他對抗遺忘的方式,是他在歲月侵蝕中為自己保留的一方凈土。而女兒莊雨慧的不解與抱怨,則代表了年輕一代對父輩情感邏輯的隔膜。她看到的是父親對家庭的“忽視”,是對林雯雯多年付出的“冷漠”;但她看不到的,是那一輩人將個人情感深埋于責任之下的隱忍,是在動蕩年代中用藝術與信念支撐生命的堅韌。她無法理解,為什么一幅畫能占據(jù)父親一生的光陰,卻不知,那幅畫里藏著一個時代的眼淚與光芒,藏著一代人無法言說的悲歡。
林雯雯的形象尤為動人。她默默陪伴莊天佑多年,助他創(chuàng)業(yè)、理家、育兒,無怨無悔。她是那個時代無數(shù)女性的縮影:堅韌、務實、不求名分,卻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愛與奉獻。當莊雨慧說“您愛他,把青春都給了他,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時,林雯雯只輕聲回應:“我做的一切都是自覺自愿的?!边@句話看似平淡,實則千鈞。它不是卑微的妥協(xié),而是一種清醒的選擇,一種屬于那代女性特有的溫柔而堅定的力量。她們不求回報,不是因為不值得被愛,而是因為她們懂得:愛,有時就是成全。她們把期待藏進沉默里,把委屈咽進日常中,只為守護一個家的完整,一個人的寧靜。這種愛,不喧囂,卻最深沉。
焦幼菊的出場,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之門?!吧仙较锣l(xiāng)50周年”這一時間節(jié)點,將個人情感升華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那是一段被歷史書寫又被時間淡忘的歲月,是一代人在最美好的年華奔赴荒野、扎根土地的青春。他們曾高喊理想,也曾面對饑餓與孤獨;他們失去過機會,也鍛造了意志。他們在田埂上讀詩,在煤油燈下寫信,在寒夜里彼此取暖。那些日子,如今看來或許荒誕,但對他們而言,卻是生命中最真實、最熾熱的燃燒。如今,五十年過去,白發(fā)悄然爬上鬢角,可他們仍想辦一場書畫展,仍想再見一見老同學,仍想讓世界知道:我們沒有被遺忘。這份執(zhí)念,不是為了索取認可,而是為了確認——我們活過,我們愛過,我們沒有白走這一遭。
“說得好,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焦幼菊這句話,既是鼓勵,也是總結。它道出了這代人最核心的精神特質——在苦難中堅持希望,在平凡中堅守尊嚴。他們不是沒有痛苦,而是學會了把痛苦釀成詩;他們不是沒有怨懟,而是選擇用寬容去化解。正如莊天佑始終未完成的畫作,那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正在進行時”的生命狀態(tài)——理想從未終結,熱愛仍在延續(xù)。那幅畫,是他與過去的對話,也是他與未來的約定。只要筆未放下,心就未曾老去。
這部話劇最打動人心之處,在于它沒有刻意歌頌,也沒有刻意批判。它只是平靜地呈現(xiàn):呈現(xiàn)父女之間的代際差異,呈現(xiàn)伴侶之間的無聲守望,呈現(xiàn)老友重逢時的百感交集。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偉大不在于驚天動地的偉業(yè),而在于一個人能在漫長歲月中,始終忠于內心的一份執(zhí)著。莊天佑畫的不只是一個女人,他畫的是自己的青春、信仰與未竟的夢想。他畫的是那個在風雪中仍相信春天會來的人,是那個在黑暗中仍執(zhí)著點亮燈火的靈魂。這份堅持,比任何成就都更值得敬重。
作為年輕一代的觀眾,我們或許難以完全理解那種“為一幅畫畫三十年”的堅持。在快節(jié)奏、高效率的今天,一切都講求即時反饋與結果導向。一幅畫若不能變現(xiàn),一段情若不能速成,便容易被視為“不值得”。可《我們這代人》提醒我們:有些價值,恰恰存在于“無用”的堅持之中。那幅未完成的畫,正是對功利主義最溫柔的反抗。它告訴我們,人生的意義,不一定非要用成就來衡量;深情的長度,也不必以回應來確認。有些人,有些事,本身就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同時,這部話劇也引發(fā)我們對“代際理解”的思考。莊雨慧的質疑真實而典型——她代表了當下許多青年對父輩“情感冷漠”的誤解。是真正的冷漠嗎?或許不是。那一代人成長于集體主義時代,情感表達往往是含蓄的、內斂的,愛藏在行動里,不在言語中。他們把家庭扛在肩上,把理想揣在心里,把苦難咽進肚中。他們的“不懂表達”,不是“不愛”,而是“愛得太深,不知如何說起”。他們習慣了沉默,因為曾經的歲月不允許他們輕易流淚;他們習慣了忍耐,因為生活從不曾給予他們任性的權利。理解他們,不是要我們復制他們的選擇,而是要學會看見他們沉默背后的重量。
當燈光緩緩暗下,畫架上的美女依舊眼神溫柔,仿佛穿越時空凝望著這一家三代人。她是誰?或許是莊天佑的初戀,或許是某個逝去的故人,又或許,她根本就是那個時代本身——一個再也回不去,卻永遠被銘記的春天。她的存在,超越了具體的人物,成為一種精神的象征:關于理想、關于青春、關于永不褪色的熱愛。那幅畫終將完成,也可能永遠未完成,但它的意義早已超越完成本身。
《我們這代人》,不僅是一代人的自白,更是一曲獻給時間的挽歌。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深情,從不喧嘩;真正的堅守,往往無聲。而正是這些默默耕耘、靜靜守望的人,撐起了一個民族最厚重的脊梁。他們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責任,什么是忠誠,什么是愛。他們的故事,不應被遺忘,而應該被講述、被傾聽、被傳承。
愿我們不忘來路,也懂得珍惜眼前人。愿我們在追逐未來的同時,也能停下腳步,回望那些被歲月掩埋的背影,讀懂他們眼中的光,聽見他們心底的歌。因為,正是這些平凡而偉大的人,用他們的一生,為我們鋪就了通往今天的路。
2026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