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堿淖紀(jì)事
張興源
八月的陜北,天光如洗,風(fēng)里裹著黃土的粗糲與草木的清香。清早,我發(fā)動車子,妻子坐副駕,接上她的閨蜜后,我們就出發(fā)了。此刻,延安城還在晨霧里躺著,我們已穿城而過,車輪碾著柏油路,像碾過一段沉靜的歲月。向北,向北,這方向我熟得很——陜北的脊梁骨就在這條線上挺著,從延安到靖邊,從靖邊到榆林,再往北,便是毛烏素沙地的邊緣,紅堿淖就在那片水天相接處,像一顆被遺忘又被人記起的藍(lán)眼睛。
車行不到兩個小時,太陽已爬得老高。靖邊縣城在眼前徐徐展開,街巷熟悉得如同老友的臉。我們照例停在那家門面,“老崔雞肉煎餅店”的招牌吸引著我,像一塊磁石。門一推,熱氣裹著蔥香撲面而來。老崔夫人見了我,咧嘴一笑:“來了?好長時間沒見了??!”我說:“老規(guī)矩,燴三鮮、雞肉、煎餅?!彼c頭,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鍋鏟聲嘩啦作響,像是在炒一鍋陜北的早晨。
我們坐在靠窗的條凳上,碗筷是粗瓷的,桌子是木頭的,連空氣里都飄著一種踏實的煙火氣。燴三鮮端上來,湯清亮,里面有豬肉片、木耳、炸豆腐,還浮著幾片青菜,紅油點點,辣而不燥。煎餅是現(xiàn)攤的,金黃酥脆,蘸上雞湯,一口咬下去,脆的、軟的、燙的、香的,全在嘴里炸開。妻子和她閨蜜,連同靖邊又接到的一位老姐們兒,吃得直呼過癮。我說:“這味道二十年沒變,老崔夫人的手藝,比時間還穩(wěn)?!崩洗薹蛉寺犚娏?,從灶臺后頭笑出聲來:“人老了,手不老,心也不老?!?/span>
車?yán)^續(xù)往北。過了靖邊,地貌漸變,黃土高原的溝壑慢慢被沙地取代,沙丘低伏,草皮稀疏,偶有幾株沙柳倔強地立著,根扎得比命還深。路旁的楊樹瘦長,葉子翻白,像是被風(fēng)翻來覆去地叮嚀著什么。妻子說:“這地方,怎么看著有點荒?”我說:“荒是表象,荒里頭有活氣。你看那沙窩里,不是還有兔子跑?不是還有鳥叫?不是還有人住嗎?”她不語,只望著窗外,眼神漸漸沉靜。
中午時分,榆林城到了。
榆林城,古稱“駝城”,曾是邊塞重鎮(zhèn),明長城蜿蜒而過,烽火臺星羅棋布。老友鵬程早已候在酒店門口,西裝筆挺,人也挺拔,看著十分精神。他如今任榆林聯(lián)通老總,說話謹(jǐn)慎,但待人依舊熱情誠懇。他給我們登記了世紀(jì)精華大酒店,房間寬敞,落地窗外是榆林城的繁華街景,車流如織,高樓林立,已不復(fù)當(dāng)年黃沙漫城的模樣。鵬程說:“你們先歇會兒,我安排了午飯?!?/span>
飯在附近一家老館子吃。攤煎餅的師傅是榆林人,手法利落,面糊一倒,竹刮子一轉(zhuǎn),一張薄如蟬翼的煎餅就成了。燉豬肉是砂鍋端上來的,油光發(fā)亮,肉塊顫巍巍的,筷子一碰就顫,入口即化。鵬程說:“這豬肉是橫山的,散養(yǎng)三年,味道不一樣?!蔽見A了一塊兒,細(xì)細(xì)嚼著,肥而不膩,香得人想流淚。這味道,是陜北人骨子里的念想,是母親灶臺前的守候,是冬夜里圍爐而坐的暖意。
鵬程因單位有事,飯后便匆匆告辭。我們一行則稍事休息,再度啟程,向北,向紅堿淖而去。車過橫山、神木,地勢漸低,天色也漸漸開闊。下午三點多,終于抵達(dá)紅堿淖。
紅堿淖,中國最大的沙漠淡水湖,鑲嵌在毛烏素沙地與鄂爾多斯草原的交界處。它不像江南的湖那般柔媚,也不似高原的湖那般冷峻,它有一種獨特的氣質(zhì)——蒼茫中透著溫潤,荒涼里藏著生機。我們抵達(dá)時,已是午后三時,陽光斜照,湖面如鏡,倒映著流云與沙丘的輪廓,仿佛時間在此刻凝滯。
湖面如鏡,藍(lán)得極不真實。四周是沙,湖在沙中,像一塊被黃沙托起的藍(lán)玉。風(fēng)從湖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撲在臉上,像是大地的一聲嘆息。遠(yuǎn)處,幾只遺鷗在低空盤旋,叫聲清越,劃破寂靜。湖水微咸,因含堿,故名“紅堿淖”。傳說古時湖邊住著一對戀人,女子被擄,男子日夜守望,淚盡而亡,血滲入沙,化為紅堿,湖水遂咸。這故事真假難辨,但站在這湖邊,人不由自主地就信了——天地有情,想來水亦有靈吧!
我們沿著湖岸走。沙子細(xì)軟,踩上去像踩在時間的灰燼里。妻子和她的閨蜜們在拍照,我則蹲下身,抓起一把紅沙,任它從指縫間流下。這沙,曾是草原,曾是森林,曾是古人牧馬放歌的地方。如今,它靜默地圍住一湖清水,像守著一個秘密。我忽然想起年輕時讀《史記》,匈奴居于北地,“逐水草而居”,這紅堿淖,莫不就是他們飲馬歇腳的所在?兩千年前的風(fēng),是否也這樣吹過這片湖?
湖邊有漁人,守著小船,網(wǎng)曬在架子上,補了一半。我走過去,問他:“還能打到魚嗎?”他抬頭,臉黑如鐵,眼里卻有光:“能,鯽魚、鯉魚都有,不過比早年少了?!蔽覇枺骸盀樯??”他嘆口氣:“水淺了,湖小了。早年騎馬繞一圈兒要半天,現(xiàn)在兩小時就轉(zhuǎn)完了?!蔽倚念^一緊。遙想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紅堿淖水面達(dá)百余平方公里,如今不足一半。地下水采多了,上游修了壩,生態(tài)變了,湖在萎縮,像一個老人慢慢閉上眼睛。
我默然。人類總以為自己能征服自然,卻不知自然的每一次退讓,都是無聲的控訴。我們建城、修路、抽水、開荒,把黃沙變成綠洲,又把綠洲變成荒漠。紅堿淖的縮小,似不是天災(zāi)??杀氖?,我們一邊傷害,一邊懷念;一邊破壞,一邊歌頌。那些寫“塞上江南”的詩文,那些唱“大美榆林”的歌曲,可曾真正低頭撫摸一下這湖水的傷口?
遠(yuǎn)遠(yuǎn)看上去,湖心有一小島,那島叫“遺鷗島”,是國家一級保護(hù)動物遺鷗的繁殖地。據(jù)說每年春夏,成千上萬只遺鷗在此棲息,白羽如雪,鳴聲清越。這一次我們未能登島,只是遙望。但正是這遙望,讓我生出一種敬畏——人類可以走近自然,卻不可侵占自然;可以欣賞美景,卻不可褻瀆生命。紅堿淖的美,正在于它的“不可侵犯性”。它不屬于任何人,只屬于天地,屬于時間,屬于那些默默守護(hù)它的人。
天色漸暮,湖面由藍(lán)轉(zhuǎn)灰,又由灰轉(zhuǎn)黑。我們坐在湖邊一塊石頭上,誰也不說話。風(fēng)大了,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妻子輕聲說:“這湖,像在哭?!蔽尹c頭。是啊,它在哭,哭得無聲,哭得長久??烧l聽見了呢?
回程的路上,車燈劃破夜色。我握著方向盤,心卻留在了那片湖。紅堿淖,不只是一個
湖,它是陜北的魂,是北方的淚,是時間的見證者。它看著匈奴人來,看著漢人走,看著沙漠蔓延,看著湖泊萎縮,看著一代代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而它,始終在那里,沉默,清澈,受傷,卻不曾消失。
這讓我想起張賢亮的《靈與肉》,想起路遙筆下那些在黃土里刨食的陜北人,想起高建群那部被黃沙迷漫的《統(tǒng)萬城》……我們這些寫作者,寫山川,寫人物,寫命運,歸根結(jié)底,寫的不就是人與土地的關(guān)系嗎?紅堿淖是土地的眼淚,也是土地的尊嚴(yán)。它提醒我們:所謂發(fā)展,若以毀滅自然為代價,那不過是另一種荒蕪。
車到榆林城,已是深夜。酒店燈火通明,街上行人如織。我站在窗前,望著這座從沙窩里長出的城市,忽然覺得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人的煙火,陌生的是大地的記憶。我們總在向前奔,卻忘了回頭看看來時的路,看看那些被我們拋在身后的山河。
那一夜,我夢見自己變成一只遺鷗,盤旋在紅堿淖上空。湖水清澈,沙丘起伏,風(fēng)從北方吹來,帶著草籽和希望。我俯沖而下,翅膀掠過水面,帶起一串水花——那水,是咸的,也是甜的;是冷的,也是暖的。
醒來時,天已微亮。我坐起身,在手機微信上寫下這些字。不為別的,只為記下那一湖水的呼吸,那一片沙的沉默,那一顆心的震顫。
紅堿淖,你在那里,我就不能真正走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