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奇怪的感覺（組詩）
林目清
時間與萬物
萬物皆時間所生
時間生下你，你便成為有形的時間
擁有一段有形時間的生命
等給你的這段時間花完了
你便消失于無形
回歸無形的時間之中
污穢里有太多的肥料
荷用自己的花美與花香
掩飾身下的惡臭
萬物都有同樣的特質
樹木花草與莊稼用自己的茂盛
掩飾自己腳下厚深的污穢
腳下清白的，都難以生存，岌岌可危
神志恍惚
眼看著一群人跑進了森林
再也沒有出來
走進森林里問每一棵樹見不見過一群人
都說沒有
當你懊惱地離開森林時
突然聽到一群人遠遠的在森林里笑
你背過頭去
一股風迎面追過來，拍了拍你的肩膀
牽動你的視線，這股風跑進了田野
莊稼在風中搖晃
搖著搖著，你又看到一群人從田野中走出來
慢慢爬上了前面的山坡
衣衫襤褸，面朝黃土背朝天
一直彎弓的姿勢
多像我們古老的祖先
山與水
水從未衰老過
只能說在冬天也不知道寒冷
山從未年輕過
只能說在春天仍然鶴發(fā)童顏
我把時間坐化成我的兩鬢白發(fā)
時間因我而衰老
我的胡須里有死亡的時間流逝的蹤影
萬物的存在，都是時間逃亡的方式
我們只是時間活著的幻影
每一種生命都在記錄時間死亡的過程與形態(tài)
唯有水和山懷抱著泥土和石頭
從時間中掙脫出來，自由自在
我們最后都葬在山里和水里
不斷從石頭和泥土里活過來
但已不再是我們原來的自己
影子的無形與有形
太陽一出來，萬物從黑里洗白
永遠洗不白的是萬物在太陽下的影子
私藏雜念的內(nèi)心包裹在無形的靈魂里
靈魂與軀體若即若離
它的影子只有太陽光能照見
靈魂有各種顏色，但都有私心
最純潔的靈魂的私心藏著生命的根
沒有根就沒有靈魂
罪惡的靈魂往往沒有影子
因為它把自己偽裝在透明的玻璃里
把影子反射或折射到我們無法認知的背面
一時不在我們的視野
等我們閉上眼睛沒有防備，它就出來了
活動在我們的潛意識里
給我們制造惡夢
從一副油畫上走下來的人
站在海灘礁石上的那個人
從油畫上走下來，涉過海灘走近我說
他一直踮起腳尖替礁石遙望更遠的天空
只見一掛掛船帆消失在海岸線
海岸線的那頭是他和礁石的故鄉(xiāng)
礁石是一次風云突變之時
通過一次海潮乘風破浪泅渡過來的
被一個最大的海浪沖到了沙灘上
心力交瘁癱瘓在此，已不知有多少年
礁石覺得天神助力
已恢復腳力，渾身充滿了力量
急切地等一次特大的海潮沖過來
背上他，最后泅回自己的故鄉(xiāng)
其實那油畫是我在昨夜夢里畫的
油畫上的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我已出走多年，生活的浪潮已退
困在時間的沙灘上，千帆過盡
再也回不去我遙遠的故鄉(xiāng)
空了，怎么辦？
一包煙，煙盒里還剩一根煙
煙盒，我們?nèi)匀贿€捏在手心里
一瓶酒，我們喝了還剩下一丁點
酒徒們?nèi)匀欢⒅破孔友酃獍l(fā)亮
你要留下自己，不能空空如也
而站在臺面上的你還剩下什么？
你就不怕被別人扔掉？
你不知煙盒即使空了扔了，也有人撿
酒瓶即使空了扔了，也有人撿
你空了被扔了，還有人要你嗎？
空下來的東西，只有天空可以留下
河道可以留下，海灘可以留下
房子可以留下，穴洞可以留下
枯枝敗葉可以留下，石頭可以留下
動物的皮囊可以留下，寒虛的雪花可以留下
一無所有的水可以留下
一張沒有揉皺的白紙也可以留下……
萬物，除了人類，空下來都可以留下
因為只有人空了，留下就是禍害
天外一個粒子指揮我們的一生
我們都是通過碾磨過來的人
誰不碾磨？
星星碾磨成星光，有誰知道它們的痛？
一個月亮太孤獨，自己碾磨自己為月光
有誰知道它的痛
不碾磨怎么辦？誰也沒有選擇
不磨沒有光，沒光自己就消失
一個光的時代，你沒有光就自覺沉下去
哪怕沉一塊石頭，一塊煤，沉一個打火石
也要沉下去，要么沉夕陽
沉下去，也有發(fā)光的機會
一個沒有光的你，還有什么意義？
世界本無所謂有與無
有，是因為有光
無，是因為光已快花完了
人世間的任何罪惡情仇，都是光化解的
都是自身存在的內(nèi)質決定的
要化解消除，只有時間作為溶液
讓他們?nèi)セ瘜W反應，去生成新的物質與光
去改變世界，改造自己
成為一個純粹的自己
純粹的物質存在的一分子
即使是一粒狗屎，也要把它換算成人類悲歡
看狗屎涵蓋的游戲規(guī)則與生死密碼
風，一條永不干枯的河流
風的河流置于天空之下
時緩時急，不舍晝夜奔流
比水更透明，比水更無色無形
我們只能感到它在流動，河道無邊無際
它源自盤古開天地的刀斧，遠古的荒漠
炎黃時代的戰(zhàn)場，秦始皇的墓穴……
它不入海，它沒有海，沒有盡頭
它流向時間的深處與未來
洗刷著人間的污泥濁水
洗刷著人世的苦海，一代又一代
人間的冷暖善惡，愛恨情仇
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廉恥勇
誠悌勤雅恒，是風的水文
我們每時每刻都感覺到風流過我們的聲音
它像水一樣輕柔地擦過我們的臉頰
扯動我們的衣裳和衣裙在流走
我們可以聽到它
每時每刻沖擊樹木花草的浪濤聲
沖擊巖石般的村莊與城市的轟鳴聲
有時風聲鶴唳，地動山搖
那是風在洪流中激浪奔騰
有時能感覺到風穿過人心的冷暖浪濤與微瀾
風在流逝，是時間的替身
我們是游魚是水蟲，是天地之間的排泄物
慢慢被送向遙遠
愛，不是良藥
愛，是一種藥
可治愈你的無望與孤獨
治愈你在這個世界的虛無
治愈你的絕望對人世面對的寒冷與冰雪
治愈你對生命迷蒙中對生命的放棄
治愈你對天空的虛無
與對人心水霧蒙蒙的虛擬
其實愛，世界上本不存在
它只是人與人之間
建設彼此美好愿境的渴求與需要
你說你愛我，我說我愛你
只是人性欲望的需要
也是我們相互生存下去的考量
如果我們不在人類，不在這個空間
沒有彼此利益，就像一只猴遇上一只螞蟻
它們會說愛嗎？
真正愛我們的人都做了神仙
但一直忽悠我們尋找愛
不愛我們的人都下了地獄
還一直在忽悠我們無怨無悔就是愛
我們這個世界，我們不是不愛
是我們已無法選擇去愛
甚至沒有土壤產(chǎn)生愛
讓我們唯一的選擇
就是引導我們把尖刀上的肉
一口吞下，不傷到我們嘴唇的肉
傷了，還說是你自愿，自作自受
是自己齷齪，自己自賤自己惡心
唯有太陽出來，陽光撫摸你的臉
撫摸你的肚子，撫摸你的嘴唇親你
針灸你的乳房，那才是真的愛你
【作者簡介】林目清，湖南洞口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張家界市國際旅游詩歌協(xié)會首屆副主席。有作品見于《詩刊》《人民日報海外版》《星星》《詩歌月刊》《芙蓉》《湘江文藝》《湖南文學》等報刊，出版詩集《心尖上的花蕊》《遠去的村莊》《村支書日記》等10余部，其中詩集《遠去的村莊》獲第三屆中國年度新詩優(yōu)秀詩集獎，詩歌《時光》入選《中學生朗誦詩100首》，2020年又被選入七年級語文同步拓展閱讀教材《我的美文課》上冊。出版散文集《夢話世界》。2025年9月央視中學生頻道對其40年的詩歌創(chuàng)作成就進行了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