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深處的耀新場
作者:彭云舫
在家鄉(xiāng)的懷抱里,有一條遠近聞名的小街,名曰耀新場。它似一顆被歲月精心雕琢、鑲嵌在時光畫卷中的明珠,其名字的每一次嬗變,都像詩意一般靈動跳躍,訴說著一段段傳奇。
一百六十余年前,家鄉(xiāng)的土地蜷縮于低洼的褶皺里,河道不通,被洪澇災害肆意蹂躪,人煙稀少,更無街市。道光末年,黑流渡倒口,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人們?nèi)绾蝤B般遷徙至此,拉開了開拓荒蕪,播撒希望的序幕。然而,生活的艱辛遠遠超乎人們的想象,哪怕只是購買些許生活用品,也得歷經(jīng)跋涉之苦,到十里以外的集市去買,一些農(nóng)副產(chǎn)品也難以找到便捷的交換途徑。困頓猶如陰云一般籠罩著這片土地。
咸豐元年,彭氏興仁公與世恭、世惠二子攜家?guī)Э谔与y至此,并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安家落戶。世恭生育七子,隨著歲月的推移而陸續(xù)成人。其中,有一條好漢相貌堂堂,氣宇軒昂,武藝高強,且為人正直、處事公道、樂善好施、見義勇為。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彭光全。光全在兄弟中排行第六,人稱“老六”。其人目光如炬,洞悉興場真諦——非虛名之務,實乃鄉(xiāng)土興衰之本。于是,他挺身而出,以赤子之心倡議興場。然而,附近有幾個大姓家族——尤以劉姓為甚,將此視為出風頭之舉,倚仗人多勢眾,橫加阻撓。老六信念如磐,以雄辯之舌據(jù)理力爭,并耐心勸導大家,最終贏得大多數(shù)人的積極響應,場市如星火燎原,漸次興起……
場市初興,需得一名號, 究竟取個什么名字呢?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命名問題,更關乎場市未來發(fā)展的理念與方向。其名稱應似一首待譜的詩章,等待著音符的填充。有人提議,這場是老六號召興起來的,干脆就叫“彭場”吧。但老六堅決不同意,他坦言道:“興場,非彭某獨功,乃眾人所為,若以此命名,恐失集體之本,非長久之計,不符合大家共同興場的初衷?!币虼耍@事就擱下來了。
一天,晨光初破,薄霧如輕紗漫卷,籠罩著青石板鋪就的早集。魚攤前,魚鱗在晨曦中泛著螢光,仿佛撒落一地的碎玉。不料,兩無賴如惡煞降臨,高個子,面如鍋底,唾沫飛濺,雙臂揮舞如風;矮胖子,圓臉如球,雙眉倒豎,緊握拳頭,直逼魚販。二人與魚販爭執(zhí)不休,聲如雷霆,攪得市井喧囂。
老六素以公正聞名遐邇,他聞聲趕來,步履矯健,腳踏青石板“咚咚”作響。起初,他欲以和言調解,卻遭高個子悍然相侮:“狗咬耗子,多管閑事!”說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掌直襲老六面門。
老六眼疾手快,恰似鷹隼撲兔,瞬間施展“鎖喉擒拿之術”,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對方手腕,右手順勢探其腋下,以“分筋錯骨手”輕旋一拖,力道如春風拂柳,卻暗藏千鈞。那高個子踉蹌跌倒,摔了個狗吃屎。矮胖子見狀,惱羞成怒,雙目赤紅如炭,似蠻牛沖陣,雙臂揮舞,腳底生風,直逼老六。老六身輕如燕,側身避過,順勢以“倒卷肱”手法反手一推,矮子重心頓失,老六又以“掃堂腿”輕掃其踝,動作如行云流水,矮子仆地,臀部朝天,哀嚎連連。
二人見勢不妙,雙雙抱頭鼠竄,唯恐避之而不及。不一會,約七八狂徒分別持鐵鍬、棍棒、扁擔蜂擁而至,口出狂言:“今日定要教訓姓彭的,老子不讓他興場,他偏要興場,要揍得他日后認得爺們!”
老六平日腰系一塊土布汗巾,長約丈許,功用多端:拭汗如撫琴,披肩如披風,束腰能挑兩三百斤重擔步行十余里,面不改色氣不喘。此時,他見來者不善,便解下汗巾,右手握其一端,再繞腕一圈,隨即浸入魚桶,讓其濕透,然后迅速提出,端在手中呈撒網(wǎng)狀。眾徒恃人多勢眾,一擁而上,棍棒揮舞,扁擔橫掃……老六以“沾衣十八跌”身法游走其間,汗巾一抖,橫掃狂徒,似烏龍攪水,如莽蛇纏蛙,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將器械絞作一團,再以“纏絲勁”一拉,眾械齊落,暴徒手足無措,呆若木雞。良久,才醒過神來,口稱“六爺”,拱手求饒,聲如蚊蚋。
這時善良的人們紛紛圍過來,為老六喝彩壯威。有人憤然喊道:“他們不讓興場,我們偏要興場,這場就取名要興場吧!”“好哇!”大家異口同聲。小街的“乳名”就這樣產(chǎn)生了。從茲以后,再無人敢來搗亂,要興場這地方若有民事糾紛,老六端張凳子往中間一坐,一言即息,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歲月流轉,反對者亦悟小場之利,紛紛前來營商,集市漸趨繁華。老六感到“要興”二字或有礙和氣,遂請滿腹經(jīng)綸的兄長“老五”彭光訓撰一聯(lián)書于街頭,以曉喻大家。老五眉目清朗、英俊瀟灑。他揮毫潑墨、筆走龍蛇,頃刻書就一聯(lián):“和氣大方,油鹽柴米經(jīng)營有道;公平正直,老少婦孺誠信無欺”,并取“要興”二字的諧音作橫額——“耀星場”,寓意吉星高照,光耀鄉(xiāng)里。于是,“要興場”變作“耀星場”,詩意盎然、熠熠生輝,傳為佳話。
后來,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們被耀星場的商機所吸引,紛紛攜家?guī)Ь爝w居于此。青石板早集兩側,住宅、商鋪如春筍萌發(fā),一條由南向北的小街在歲月的長河中悄然伸展,最終蛻變?yōu)橐粭l繁華街巷。青磚與灰瓦聯(lián)姻,錯落有致,雖不巍峨,卻自有一番雅韻。灰瓦覆頂,經(jīng)陽光輕撫,泛著淡淡青輝。木質門框窗欞,色彩各異:朱紅如血,鮮艷奪目;褐色似土,沉穩(wěn)內(nèi)斂;亦有淡黃,清新自然。每一扇門,每一扇窗,猶如精心打造的藝術品,靜靜地訴說著各自的故事,引人遐想。更令人驚嘆的是有些門房的雕花裝飾,技藝精湛,或為盛開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嬌艷欲滴,似乎能嗅到馥郁的芬芳;或為展翅鳳凰,羽毛細膩如絲,栩栩如生,似乎可以隨時飛離門框,翱翔天際,帶來吉祥與希望。這些雕花,不僅技藝精湛,更蘊含深厚的文化底蘊,為古樸街巷增添了一抹瑰麗的色彩。
走進耀星場,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畫卷徐徐展開,宛如一部活色生香的民俗百科全書。
漁行里,竹匾、鐵桶、木盆錯落排列,伙計一聲嘹亮的吆喝劃破晨霧:“鮮貨駕到——”青魚、白鱗、鳊魚活蹦亂跳,濺起一串串晶瑩的水珠……
豬肉鋪,案板上新宰的肋條泛著誘人的光澤,脂香暗涌,悄然彌漫。顧客與老板你來我往,討價還價,那棕色的老算盤也時不時奏響美妙的音符。
糧行里,麻袋疊嶂,麥粒燦若流金,黃豆渾圓似珠……五谷雜糧一一俱全。顧客們指尖輕捻谷物,秤桿起落間交易悄然完成。歡聲笑語,濺起陣陣漣漪。
雜貨鋪,貨架上商品林林總總、井然有序,從針線、紐扣到繁復日用百貨,應有盡有。店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或者挑選生活用品,或者咨詢價格……
鱔魚粉館,鱔魚粉青蔥點綴,鱔鮮如璧,魚片薄如蟬翼,湯汁恰似凝脂,鮮香攝人心魄,入口綿滑如綢,浸透鱔骨的醇厚與筒骨的豐腴……食客交口稱贊。
白案店前?,顧客排成長龍。金黃油條在油鍋中翻滾,散發(fā)誘人的香氣;鍋盔烤得外酥里嫩,咬上一口,滿口溢香,令人欲罷不能。店主一邊制作,一邊熱情招呼顧客。
酒店茶肆?,晨昏交替,人影憧憧。往來賓客,于杯盞中細品人生甘苦,恍若啜飲歲月醇釀,體味歷史的厚重與人生百態(tài)。
客棧飯莊?,旦暮之間笑語盈盈。進進出出的食客,在歡言笑語中感悟塵世悲欣,恰似翻閱世間百態(tài),感受生活溫度與社會脈動。
中醫(yī)診所,鳳仙、水仙仙藥濟世,桃仁、杏仁仁心療疾;傳承千年醫(yī)道,似春風化雨,撫平世間傷痛,彰顯對生命與健康的深刻理解與尊重。
榨坊里,榨聲如雷,驚動滿天星斗。芝麻油、菜籽油醇厚芬芳,如歷史長河中沉淀的饋贈,浸潤黎民百姓的日子,為生活增添一抹溫暖的底色。
鐵匠鋪,星火四濺,點燃春秋晨曦。錘聲鏗鏘,濕透匠人衣背。那匠心孕育的精品,是歲月淬煉的智慧結晶,承載著工匠精神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
竹器店,竹中畫圖一刀劈,世間錦文雙手編;傳承古老技藝,展現(xiàn)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哲學。
裁縫鋪,燕剪翩躚,裁出一方秀色;銀針靈動,孕育滿店春風,為生活平添幾分雅致與韻味。
在光陰深處,耀新場如一幅徐徐舒展的畫卷。1949年全國解放的曙光,為這片土地開啟嶄新的征程。公有制的種子落地生根,民眾和衷共濟,擘畫發(fā)展宏圖:交通脈絡如龍蛇伸展,生產(chǎn)規(guī)模似春潮奔涌;公立學堂取代私塾舊影,教育之光普照阡陌,點亮莘莘學子求知的眼眸;合作醫(yī)療,似和煦的暄風,惠澤蒼生;衛(wèi)生所,如堅實的堡壘,守護一方安康;商業(yè)網(wǎng)點星羅棋布,花古戲、皮影戲舞動鄉(xiāng)愁,喚醒沉睡的文化記憶。
這片沃土上,社會面貌煥然一新。人們懷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將“耀星場”易名為“耀新場”——寓意家鄉(xiāng)如破曉朝陽,在歷史長河中煥發(fā)新生,照亮前路,每一筆都鐫刻著希望與夢想,書寫屬于這片土地的輝煌篇章。
【作者簡介】
彭云舫,筆名野荷,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仙桃日報特約記者、春華雜志副總編。熱愛文學,把文學當作精神管道,宣泄情懷,描繪人生,用生命的激情鍛造篇章,著述頗豐。作品散見于《中國文學》《作家報》《戲劇之家》《星星》《綠風》《心潮詩詞》等報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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