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樹臨風(fēng)（小說）
“今年花開得晚，但總算是開了?！?/p>
②
五湖四海（短篇小說）
文/湯文來（福建）
臘月廿九那天，老陳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飄下來的雪粒子，心里想：這雪下得可真夠晚的。
他今年六十三，在縣城東頭的運輸公司開了四十年貨車。從解放牌開到東風(fēng)，又從東風(fēng)開到現(xiàn)在的重卡，車輪碾過的路連起來，怕是真的能繞中國好幾圈。兒子在電話里說，爸，您都退休三年了，今年就在家過個安生年。老陳對著話筒嗯嗯啊啊，心里卻盤算著另一件事。
除夕的早上，老陳把擦得锃亮的解放鞋套在腳上。老伴在廚房里剁餃子餡，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晱拈T縫里鉆出來?！按筮^年的，又要去哪兒野？”
“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老陳說。
“轉(zhuǎn)？這冰天雪地的，轉(zhuǎn)什么轉(zhuǎn)？”老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廚房探出頭來，“餃子不包了？”
“包，回來包?！崩详愐呀?jīng)拉開了門。
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老陳沒往大路走，拐進了運輸公司后面的那條老巷子。巷子盡頭是公司的老停車場，現(xiàn)在改成了駕校的訓(xùn)練場?？帐幨幍乃嗟厣?，停著一輛快要散架的老解放。
車是二十年前報廢的，老陳開的最后一輛解放牌。公司說要處理掉，老陳去找了經(jīng)理三次，最后自己掏了兩千塊錢，把車留了下來。那時候兒子正上高中，學(xué)費都緊巴，為這事兒，老伴半個月沒跟他說話。
老陳從兜里掏出鑰匙——其實這車早就打不著火了，鑰匙只是個念想。他拉開車門，駕駛室里落了一層灰。座椅的海綿從破洞里鉆出來，像地里冒出來的蘑菇。老陳坐進去，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那手感還在，磨得發(fā)亮的塑料盤，十點鐘方向有個小缺口，是他有次急轉(zhuǎn)彎時戒指磕的。
他閉上眼睛，能聽見發(fā)動機的轟鳴，能看見眼前展開的路。不是現(xiàn)在的高速公路，是那種砂石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從河南拉煤到山西，從山東拉蘋果到北京，從廣東拉貨到新疆。五湖四海，真的，他都去過。
“陳師傅？”
老陳睜開眼。一個小伙子站在車窗外，二十出頭的樣子，凍得通紅的臉上帶著笑。
“真是您啊陳師傅！我爺讓我來找您，他說您每年除夕都在這兒?！?/p>
“你爺是？”
“王保國，開東風(fēng)的那個，跟您跑過川藏線。”
老陳想起來了。小王，那時候大家都叫他小王，其實也不小了，比老陳小五歲。有年冬天，他們倆的車隊在唐古拉山口堵了三天，汽油凍住了，是兩個人擠在駕駛室里，用體溫焐著油管，才熬過來的。
“你爺還好？”
“走了。”小伙子說，“去年夏天的事。臨走前還說，欠您一頓酒，當(dāng)年在格爾木，您把自己最后半斤糧票給了他?！?/p>
老陳沉默了。他從車上下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走，家里坐?！?/p>
小伙子搖搖頭，從背包里掏出一個鐵飯盒：“我爺交代的，說要是見著您，把這個給您。他腌的臘肉，說您最愛吃這個下酒。”
鐵飯盒是那種老式的，鋁制的，上面印著牡丹花，邊角都磨白了。老陳接過來，沉甸甸的。
“我爺說，您教過他一句話：開車的，路在腳下，人在路上，心在四方。他說他記了一輩子。”
小伙子走了，雪又開始下。老陳捧著飯盒站在老解放旁邊，突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一回頭，三四個人站在那兒。有男有女，都是生面孔，但又都眼熟。
“陳師傅，我是老劉的兒子，劉建軍您記得嗎？開黃河的，跟您一起跑過東北?！?/p>
“陳師傅好，我爹是趙大河，他說八七年發(fā)大水，是您開著車把他從水里拖出來的?！?/p>
“我是孫愛華的女兒，我爸常說，他開車的手藝是您一把手教出來的……”
人越來越多，七八個，十幾個。每個人都帶著東西，有用紅布包著的，有用塑料袋裝著的，有提在手里的，有抱在懷里的。臘肉、香腸、自家釀的酒、腌的咸菜、炸的果子。
“我爸去年走的，走前說，陳師傅愛喝一口，讓您嘗嘗這個?！?/p>
“我媽說，當(dāng)年我出生，是您連夜開車送去的醫(yī)院，這是自家做的年糕，您一定得收下?！?/p>
“我爺交代了，說這輩子開車的朋友，就數(shù)您最實在?！?/p>
老陳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些遞過來的禮物上，落在這輛老解放銹跡斑斑的車頂上。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怎么找到這里的，也不知道他們怎么會記得，記得這么多年。他只是個開車的，一個退休的老司機，開了一輩子車，跑了一輩子運輸，沒當(dāng)過勞模，沒得過獎?wù)?，就是平平安安地開，從二十歲開到六十歲。
可是這些人記得。那些在路上認識的，一起蹲在路邊吃過飯的，一起在風(fēng)雪夜里互相照應(yīng)的，一起在荒郊野外修過車的，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日子，都回來了。
“進屋坐吧，”老陳終于說，“家里有茶，有瓜子……”
“不了陳師傅，”一個中年女人說，“我們就是來送個東西，替我爹媽看看您。您保重身體，新年好。”
“新年好，陳師傅。”
“新年好?！?/p>
他們一個個把東西放下，在老解放旁邊的空地上擺了一地。然后一個個離開，消失在巷子里，就像他們來時一樣安靜。
最后只剩下老陳一個人，和一地的禮物，還有那輛老解放。
他蹲下來，慢慢收拾那些東西。每一樣都包得仔細，有的還用紅紙寫了字：“祝陳師傅身體健康”“新年快樂”“福如東?！?。
老伴找過來的時候，老陳還蹲在那兒。
“你這老頭子，蹲這兒干啥？喲，這都什么呀？”
“都是……路上認識的。”老陳說。
老伴看了看地上的東西，又看了看那輛老解放，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沒說話，蹲下來幫老陳一起收拾。
兩個人抱著滿懷的東西往家走。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密密的。
“這么多，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崩习檎f。
“慢慢吃?！崩详愓f。
“都是些什么人啊，大過年的還往這兒跑?！?/p>
“開車的?！崩详愓f，“都是開車的?！?/p>
回到家，餃子已經(jīng)包好了，整整齊齊擺在蓋簾上。兒子發(fā)來視頻，小孫子在屏幕里咿咿呀呀，要給爺爺拜年。
晚上，老陳打開那個鐵飯盒。王保國腌的臘肉，切得薄薄的，透亮，肥瘦相間。他切了幾片，擺在盤子里，又倒了一小杯酒。
電視里在放春晚，歡聲笑語的。老伴在給孫子縫老虎帽，一針一線的。
老陳喝了一口酒，吃了一片臘肉。咸香，有嚼勁，是那個味兒，四十年前在路邊小店吃過的那個味兒。
窗外，遠遠近近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這里一陣，那里一陣，最后連成一片，分不清是東家的還是西家的，就像這五湖四海來的情分，最后都落在了這個小縣城，這個小院里，這個除夕夜里。
老陳又倒了一杯酒，舉了舉，對著窗外看不見的遠方，輕聲說：“保國，建軍，大河……兄弟們，新年好?！?/p>
然后一飲而盡。
雪還在下，靜靜地覆蓋著這個夜晚，覆蓋著所有的路，所有的車，所有的相逢與離別，所有的五湖四海。
③
茶功課
文/湯文來（福建）
茶煙薄 窗臺練習(xí)直立術(shù)
書卷攤開午睡的脊椎
寂靜有慢跑的腰身
苦與甜，舌面建都
斷代史沉入釉彩
陶盅收容變臉的天空
水紋，指認暗河
葉脈打開鎖孔
光穿過百代繩結(jié)
青牛馱云經(jīng)過杯沿
蝶翅拍打《齊物論》頁碼
露水，淮南子根部受孕
禹貢篇沉為茶漬
異獸，蒸汽里褪鱗
銜石的鳥鳴結(jié)出鹽粒
洛陽磚長安月，漩渦結(jié)盟
運河槳聲長出青苔
絲綢卷起茶馬道暗傷
長城磚，杯底軟化
銅車馬長出綠耳鳴
灰燼懸浮阿房宮倒影
求仙者丹爐傾覆處
魏晉衣袖藏藥香
霓裳羽衣浸透隔代雨
可汗蹄印烙進茶餅
永樂字粒暗自抽枝
飛天衣帶系住七海潮
李杜墨痕成茶垢
東坡月磨薄瓷胎
納蘭詞牌浮沉鹽柱
烽煙熏黑的陶土里
鐵索橋長出年輪
紅釉浸透宣言書
石室漂來冰馬蹬
諾日朗倒懸柏樹根
燕山在杯沿布置星座
鷹唳切開云層
桐花落滿未竟稿
黃河，壺嘴改道
乾卦旋轉(zhuǎn)坤卦沉降
甲骨灼痕爬上虎口
山海咸潮漫過牙床
樹影練習(xí)拓碑術(shù)
落花穿過編鐘裂縫
陶土腹語震動星圖
沉葉終將浮起
薄霧重寫契約
茶杯收網(wǎng)時
整條銀河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