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民間故事《堤上閑談》（42）
舊事重提（二十七）
作者/陳百貴 主播/寒冰
這是六月的一天，響晴薄日，華福正在三棵楊玉米地里鋤草。入了伏，玉米已經(jīng)齊腰高了，在陽光下噴射著熱浪，地里像個蒸籠熱得喘不上氣來。他正要到樹下涼快涼快，忽聽得山搖地動的一聲巨響，黃河水像脫了韁的野馬沖出了河槽。又一聲巨響，黃崗沒有了，浩浩蕩蕩的河水裹著大量的泥沙，四處奔流。眼看著幾米高的水頭向他沖了過來，華福急中生智，趕緊爬到一棵大楊樹上。他低估了洪水的力量，洪水象薅掉一顆小草似的一下拔掉了三棵大楊樹，扔到了波濤中。華福緊閉住一口氣，死死地抱住一根樹杈不松手。大樹翻滾著隨波漂流，他趁樹頭翻上水面的當兒換了一口氣，睜眼一看，大水一望無邊。心想黃崗沒有了，媳婦、兒子全沒有了，這方人怎么得罪龍王爺了呢？一個人也不讓活，懲罰也太重了吧？
“爺爺，這兒有個死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正在河邊挖野菜，看到了緊緊地摟抱著大樹昏迷過去的華福，對爺爺說。
這是一條小河岔的岸邊，老爺爺過來一看，見他鼻翅還在微微地閃動，不像是淹死的人。大概是餓的吧？就用手指掐了一下他的人中，華福動了一下，證實了老爺爺?shù)牟聹y。這兒離老爺爺家不遠，老爺爺叫小姑娘端來半碗米粥，小心地喂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華福醒了過來。
“哪里人，小伙子？”老爺爺問。
“神仙爺爺，這兒是陰間吧？我是淹死了嗎？”華福迷迷糊糊地說。
“你沒死，孩子，這兒是陽間?！崩蠣敔敯参克f。
“奧……”華福放心了，“我是河南，黃河邊上黃崗人。那方人不知怎么得罪了龍王爺，大晴天的，兩個掌手雷劈開了大堤，全，全完了?！闭f著有氣無力地哭了起來。
“你漂出來兩千里地了，小伙子，你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一個。”老爺爺說，“那里是龍王爺?shù)氖拢渴鞘Y介石干的好事?！?/p>
“啊？蔣介石干的？他不打日本鬼子，咋禍禍自己人呀？”華福也知道抗日，也知道蔣介石是自己人，可惜蔣介石不拿他當自己人。
“你的腿還能動嗎？水浸泡了這么多天?！崩蠣敔旉P切地問。
華福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躺著呢！他想站起來，兩條腿怎么也不聽使喚，只好爬行了幾步。老爺爺給他找了一根棍子，在老爺爺?shù)財v扶下，他拄著棍子努力站了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又撲通跪在老爺爺面前，叩謝救命之恩。
“孩子，不要這樣。是你命不該絕，要謝就謝禹王娘娘吧！是她救了你。我只施了半碗米粥，擔不起你如此大禮。”老爺爺笑著說，拉起華福：“來吧，孩子。先在我這兒住下，將養(yǎng)幾天再作打算?！?/p>
華福在老爺爺?shù)財v扶下，走了一段路，到底年輕，腿腳靈便了不少；來到老爺爺家，又喝了一碗米粥，體力又恢復了一些。
“老爺爺，這兒是哪里呀？”華福體力一恢復，精神頭也上來了。
“安徽，蚌埠”
“我到了蚌埠了？”華福面露喜色。
“要不我怎能說是禹王娘娘救了你呢？這里到城里慢走也就兩晌的路程。城里有可以投靠的親戚嗎？”
“城里有買賣、店鋪。”
“看不出還是個大財主，”老爺爺是個快樂幽默的人，看他穿的衣服不像買賣人，也沒說什么，問：“你在水里呆了多少天，吃啥了？”
“唉！我也不知道多少天了。開始吃樹葉，樹葉泡糟了，不能吃了，就啃樹皮，這棵樹的皮快叫我啃光了。后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要不是遇上老爺爺，就喂了魚了?！?/p>
“孩子，城里去不得了，日本人打進了城里，見人就殺。你先在我這里住下，避避風頭，過兩天再說吧！”老爺爺安慰他說。
“可是你也不富裕呀？”
“再窮管你幾頓稀飯，還是管得起的。只是沒好的，湊合著能吃飽。”老爺爺笑了一聲，幽默地說，“別怪我以衣貌取人，看你不像買賣人，也是個莊稼人……”
“買賣是我叔叔的，我給他扛活?！?/p>
“過兩天吧！日本人進城一陣燒殺搶掠，買賣有沒有還在兩說。買賣有，更好。沒有，在城里不好混，再回來，總比討飯強?！崩蠣敔斦嬲\地說，“你看這大水，下不去了。炸開的這個口子比黃河底還深呢！人為地黃河改道了?！?/p>
“家又沒了，我又成了安徽人了。”華福心里難過，想著不覺說出了口。
“安徽好，這一下黃河水淹了半個河南，你的家成了黃河底了。孩子，安心在這兒過吧！”老爺爺解勸他說。
黃河北岸，華北趴在河堤上，對著黃崗的方向哭得悲悲切切，一家人拉都拉不起來。他歷經(jīng)磨難，從沒哭過。這回真的傷透了心了。
華一望著見底的老河床，心里也是悲憤交加。老蔣呀老蔣，你這哪里是抗日呀？這是幫日本滅中國呀！拿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當兒戲，簡直比日本鬼子還邪惡！
嚴團長兩眼瞪著南方，破口大罵起來：“犯罪，這簡直是犯罪！老蔣，你這個敗類，真不是好料！心里只裝著自己的小團體，還想坐天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連個劉備都不如，劉備被曹操攆得狼狽不堪，南逃還帶著老百姓呢！你他娘的卻好，幾個小鬼子就把你嚇得沒魂了！要不是人家李宗仁指揮了臺兒莊戰(zhàn)役，給你贏得了逃跑的機會，黃河改道也救不了你個龜孫子的命！”
“大哥，別罵了。我們扶著老三回家吧！”華一說。
“兄弟，別哭了。只要人還在，一切都會好的?！眹缊F長說，“這個蔣委員長，一仗也不敢與日本打，不管人民的死活、放任日本的侵略、排斥各路抗日隊伍、專找共產(chǎn)黨的麻煩，他到底想干啥？”
“大哥、二哥，我的窯沒了，我的地沒了，我不傷心。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掙。我哭的是人呀！多好的黃崗人，多好的河南人呀！蔣介石一句話，多少人葬身魚腹哇！”華北說著又嚶嚶地抽泣起來。
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屋人都低下了頭，沉默、沉默……
2026.2.25日
